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将城市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挥之不去的阴郁里。柜台上的牛皮纸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沈嵘每次视线扫过,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他没碰那个信封。没撕,没扔,也没打开看。就让它那么放着,成了一个沉默的、不容忽视的、时刻提醒他现实有多么残酷和荒谬的证物。
苏缪峥也没再出现。仿佛交完钱、撂下那番惊世骇俗的话之后,他就完成了任务,功成身退,留沈嵘一个人在原地消化这枚巨大的、五味杂陈的炸弹。
沈嵘的状态糟透了。失眠,烟抽得更凶,后厨里失败的甜品试验品堆成了小山——他无法集中精神,总是出错。对沈霖和叶恨水,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瞒不过人。
沈霖变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叶恨水更是担忧,她隐约猜到可能和苏先生有关,但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把店里打扫得更干净,试图用行动分担一些什么。
第三天,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沈嵘站在店门口,看着湿漉漉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嘴里叼着烟,眼神空茫。
他需要做个决定。必须。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苏缪峥的钱已经付了,合同已经改了。就算他现在把信封砸回对方脸上,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他确实……需要那笔钱,需要那个店铺。
承认这一点,让沈嵘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自我厌恶。他一直以为自己够硬,够糙,能扛得住生活的所有捶打。可现在,现实一巴掌扇过来,告诉他,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坚持,在真正的金钱和权势面前,屁都不是。而他,竟然……可耻地动摇了,因为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也因为他真的输不起。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苏缪峥那些话。“你值得”。“你所有的好”。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些粗粝的、笨拙的、甚至充满戾气的生存方式,在另一个人眼里,竟然可以被解读成“好”。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像是被强行套上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华丽却别扭的外衣。
但不可否认,被那样认真地、甚至是偏执地“看见”和“肯定”,在他灰暗坚韧的生命里,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像在漫长的寒冬荒野里独行了太久,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哪怕递水的人居心叵测,那点暖意,也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沈嵘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进路边的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转身回了店里。
下午,阳光总算慷慨了些,将橱窗照得透亮。沈嵘破天荒地没有躲在后厨,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划拉着。他在……尝试理清思绪,或者说,尝试给自己即将要做出的、违背本心的决定,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台阶。
风铃响了。
沈嵘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脚步声靠近,停在他桌边。
“下午好。”苏缪峥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清润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的羊绒衫,浅咖色长裤,少了些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他手里依旧没拿东西。
沈嵘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苏缪峥。
四目相对。
苏缪峥的眼神很平静,带着惯常的温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在等沈嵘的反应。
沈嵘喉咙发干。他想像以前一样,恶声恶气地让他“滚”,或者冷着脸无视。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像生了锈的刀,怎么也挥不出去。他不能。他欠了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哪怕这人情是他被迫欠下的。
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是骂人,也不能是沉默。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正常一点。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友善”的表情,但大概失败了,只显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嗯。”他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算是回应了对方的问候。声音干涩沙哑。
苏缪峥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难以捕捉。他没有对沈嵘这生硬的反应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很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激烈的冲突和那场关于“值得”的惊心对话。
“今天天气不错。”苏缪峥看着窗外,随口说道,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话题开场。
“啊?……哦,是,出太阳了。”沈嵘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方向——那个牛皮纸信封还躺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关于那个信封的话,道谢?或者质问?可话到嘴边,又哽住了。道谢,他实在说不出口;质问,此刻显得既矫情又无力。
气氛有些尴尬的凝滞。沈嵘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需要“学着”怎么跟苏缪峥“好好说话”。这感觉比让他去跟债主干架还难受。
苏缪峥似乎并不觉得尴尬。他端起沈霖刚才悄悄放在桌上的水杯(沈霖一直躲在柜台后偷看),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沈嵘脸上。他看着沈嵘紧绷的下颌线,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因为紧张或不自在而微微抿起的、带着点干裂的嘴唇。
“你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苏缪峥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听不出太多关切,但也不带指责。
沈嵘心里一突,下意识地想反驳“关你屁事”,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烦躁地耙了一把头发,银色发卡闪了一下。
“还行。”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回答。然后,他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措,没话找话般,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今天不忙?”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他妈问的什么蠢问题!苏缪峥忙不忙关他什么事?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苏缪峥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上午开了个会,下午没什么要紧事。”他顿了顿,看着沈嵘,“所以过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他沈嵘有没有被那笔钱和那番话逼疯?还是看他有没有“想通”?
沈嵘心里那股熟悉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不行,不能发脾气。他提醒自己。他得……试着沟通。用不那么激烈的方式。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生涩的试探:“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话一出口,沈嵘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似乎……也不算好好说话?但比起直接的辱骂,好像又……稍微“温和”了那么一点点?他有点不确定地看向苏缪峥,心里打鼓,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因此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