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前飘,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维持着兄妹俩的生计和店铺的运转。沈嵘每天早起贪黑,烟抽得比以前更凶,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压力不仅仅来自于某个阴魂不散、手段越来越“高明”的苏缪峥,更来自于现实生活的重锤。
这天下午,沈嵘刚从后厨出来,身上还带着面粉和黄油混合的气味,就看到房东张太太扭着发福的腰身走了进来。张太太五十来岁,穿着花哨的连衣裙,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进门就用她那尖利的嗓音嚷开了:“小沈啊,在呢在呢!”
沈嵘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擦了擦手,走过去:“张太太,有事?”
“哎哟,可不是有事嘛!”张太太从她那个鼓囊囊的漆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喏,新的租赁合同,你看看。这地段啊,现在是越来越金贵了,旁边那家奶茶店,租金都翻番了!我这房子也不能总按老价钱租给你不是?我也要生活的呀!”
沈嵘拿起那张纸,目光迅速扫过租金那一栏。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骨节泛白。
数字比他预期的涨了不少,几乎是原来的两倍。
“这……张太太,这涨得也太多了吧?”沈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我们签的合同还没到期,而且之前说好……”
“合同是没到期,可也没说不让涨啊!”张太太打断他,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面,“现在是市场经济,行情变啦!小沈啊,你要是觉得贵呢,我也不勉强,下个月到期你就搬走好了。有的是人想租我这铺面呢!”
搬走?沈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家店,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是他和妹妹安身立命的根本。重新找店铺?装修?客源流失?那需要一大笔钱和时间,他现在根本负担不起。
“张太太,能不能再商量一下?一下涨这么多,我实在……”
“没什么好商量的!”张太太态度强硬,“就这个价!要么续租,要么走人!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来签合同交钱,一年的租金一次性付清!”说完,她扭着腰,趾高气昂地走了,留下沈嵘一个人对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脸色铁青。
沈霖从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哥,怎么了?张太太来干嘛?”
沈嵘迅速把合同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平稳:“没事,就是来问问水电费。写你的作业去。”
沈霖将信将疑地缩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沈嵘像一头困兽。他翻遍了账本,清点了所剩无几的存款,甚至硬着头皮给几个以前打工认识、据说路子野的朋友打了电话,问有没有短期来钱快的活。答案要么是杯水车薪,要么风险太高,他不能把妹妹和自己搭进去。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沈嵘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眉尾那道疤在紧锁的眉头下显得更加凌厉。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把父母留下的那点压箱底的首饰卖掉——那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像要下雨。沈嵘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面前摊着账本和计算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冰冷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口袋里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合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风铃响了。
沈嵘疲惫地抬头,以为是最后的顾客。然而,进来的却是苏缪峥。
他今天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深蓝色的暗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场。他手里没拿公文包,也没带任何甜品或书籍。
沈嵘现在看见他就心烦,尤其在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别开脸,连句敷衍的招呼都懒得打。
苏缪峥对他的恶劣态度恍若未闻。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在沈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青黑的眼袋和紧抿的、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从容地从西装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印着银行logo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了沈嵘面前。
“这是什么?”沈嵘皱眉,警惕地盯着那个信封,没有碰。
“你店铺的续租合同,以及未来一年的租金收据。”苏缪峥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已经和张太太谈妥,也办好了所有手续。租金按原合同价格续约五年,未来一年已付清。这是凭证。”
沈嵘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又猛地抬头看向苏缪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的荒谬,最后统统化为尖锐的、被侵犯般的怒火。
“你他妈什么意思?!”沈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冲着苏缪峥低吼,眼睛里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谁让你插手我的事的?!谁让你去交钱的?!苏缪峥,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后厨的沈霖,她跑出来,看到哥哥这副暴怒的样子和对面的苏缪峥,吓得僵在原地。
苏缪峥对沈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没事。然后,他重新看向近在咫尺、因为愤怒而胸膛剧烈起伏、连耳垂都涨红了的沈嵘。沈嵘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烟草味和一种困兽般的绝望气息。
苏缪峥的眼神深邃,没有躲闪,也没有被沈嵘的怒火影响分毫。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本就极近的距离,声音压低,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进沈嵘的耳膜: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沈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他紧咬的牙关和脖颈上突起的青筋,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燃烧着愤怒火焰、却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惶然的眼睛里。
“沈嵘,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疏离或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和……执着。
沈嵘被他这句话和毫不掩饰的眼神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凉。值得?他值得什么?值得这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施舍”?值得他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方式,插手自己的人生,剥夺他哪怕挣扎着也要自己站直的尊严?
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但在这屈辱之下,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让他恐慌的东西破土而出——苏缪峥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赤裸裸的专注和……近乎宣告般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