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悄然流转,秋意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苏缪峥定期来给沈霖“补习”成了新的常态,每次都在沈嵘冰冷锐利的目光监视下进行,挑不出任何错处。他甚至会带一些精心挑选的、对高中生有益的辅导资料或英文原版读物给沈霖,理由充分,态度自然,让沈嵘连发作的借口都找不到。
叶恨水来得也更频繁了,她找了份在附近书店的兼职,下班早或者休息日就会过来。她和沈霖越来越亲厚,有时也会帮着沈嵘打理一下店里的杂事,包揽一些简单的清洁,或者在后厨打打下手,学习一些简单的烘焙。她手脚麻利,学东西也快,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总是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做好。
沈嵘话不多,但会默许她使用后厨的一些工具,会留她一起吃晚饭,甚至在她某次提起书店空调太冷时,第二天就找出了一件自己穿旧了的、厚实些的夹克,硬邦邦地扔给她,说:“店里多余的,凑合穿,别感冒了又传染给霖霖。”
叶恨水抱着那件还残留着沈嵘身上淡淡烟草味和阳光气息的夹克,脸红了好久,小声说了句“谢谢沈哥”。这个称呼的改变,沈嵘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这天傍晚,苏缪峥照例来给沈霖补习。讲解完一套物理卷子,沈霖去后厨帮哥哥准备明天要用的面团,店里只剩下苏缪峥和正在擦拭橱窗玻璃的叶恨水。
夕阳的余晖透过干净的玻璃,将苏缪峥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合上公文包,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叶恨水纤细忙碌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叶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叶恨水听见。
叶恨水吓了一跳,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放下抹布:“苏先生,有什么事吗?”
苏缪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是那种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审视,但这次,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冒昧问一句,”苏缪峥的声音很平稳,“叶恨水……是你的本名吗?”
叶恨水握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起来。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是她与过去那段灰暗岁月割裂的印记。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沈嵘和沈霖。
她惊惶地看着苏缪峥,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问起这个。
苏缪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并未变化,只是从风衣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看起来像是文件复印件的信封,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没有恶意,叶小姐。”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只是最近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些旧档案。关于几年前,黄浦区一起……令人遗憾的债务纠纷和后续事件。当事人姓叶,叫叶江海,妻子于笙,他们的女儿,当时的户籍名,叶临江。”
“临江”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叶恨水的耳膜。她呼吸一窒,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柜台边缘。那个被她拼命遗忘、深埋心底的名字,连同父亲绝望的脸、母亲枯槁的手、冰冷的江水、还有债主凶恶的嘴脸……所有黑暗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几乎将她吞噬。
苏缪峥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上前,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我还看到,那个女孩后来改了名字,迁了户籍,独自一人辗转打工,试图摆脱过去的阴影和一些……不太友善的纠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信封:“这里面,是一些相关文件的复印件,以及……我通过一些渠道,帮忙打点、抹平了旧账遗留的最后一点小麻烦的证明。从法律和债务层面来说,‘叶临江’这个名字,以及她曾经背负的、不属于她的负担,已经彻底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因为过去的事情,来打扰‘叶恨水’小姐现在的生活。”
叶恨水呆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看苏缪峥,巨大的震惊和茫然让她一时失语。帮她?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与她的世界毫无交集的男人,为什么要帮她?他怎么做到的?那些像跗骨之蛆一样、即使父亲已死依旧偶尔会冒出来恐吓她的阴影,真的……结束了吗?
“为、为什么……”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苏缪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似乎瞥了一眼后厨的方向,那里传来沈嵘和沈霖低低的说话声。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叶恨水脸上。
“你在这里,似乎过得不错。”他淡淡地说,“沈霖很喜欢你。沈先生……也很照顾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叶恨水却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是因为沈先生和霖霖吗?因为他想讨好他们,所以顺带帮了自己?
这个猜测让她心里五味杂陈,但无论如何,对方带来的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救赎。
“我……”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某种重压骤然卸去后的崩溃与宣泄。她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苏缪峥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叶恨水才用力擦干眼泪,红着眼睛,看向苏缪峥,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谢谢……谢谢你,苏先生。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必。”苏缪峥抬手,制止了她更多道谢的话,“只是举手之劳。而且,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恨水’这个名字,很有力量。带着痛,却也带着决绝和新生。比‘临江’更适合现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