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断眉在烟雾中显得格外落寞,与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混混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站姿松散,却并不萎靡,皮衣下的身躯能看出锻炼过的痕迹,有点肌肉,骨骼框架很大。
一支烟很快抽完,他直接用指尖捻灭了烟头,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然后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走进来。经过苏缪峥桌旁时,带起一阵微弱的茉莉香与烟草混合的气息。
窗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天色迅速暗沉,雨幕顷刻间笼罩了整条街道。
沈嵘几乎在雷声炸响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厌恶地皱紧眉头,快步走到店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转成“暂停营业”,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他讨厌下雨天,尤其讨厌打雷。
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苏缪峥一人。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蛋糕,似乎并不在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沈霖从后厨出来,看到哥哥站在门口,望着大雨脸色不善,又看到店里仅剩的客人,乖巧地没说话,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看书。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隆隆滚过天际。
沈嵘越来越烦躁,他第三次看向窗外,然后走到苏缪峥桌边,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带着压抑的不耐:“喂,我们要打烊了。”
苏缪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平和:“我记得你们的营业时间,写到晚上九点。现在才六点半。”
“今天有事,提前打烊。”沈嵘态度强硬,左耳垂上那颗平时被耳钉光芒掩盖的小痣,此刻在店内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上了右耳的耳钉,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焦灼。
苏缪峥的目光在他手指和耳钉上停留了一瞬。撒谎会摸耳钉?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关于这个小动作的描述。那么,现在是因为讨厌雷雨,还是真的有事?
他看着沈嵘,对方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电光,除了惯有的冷漠和此刻的烦躁,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什么。是害怕吗?苏缪峥没有点破,他只是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
“雨很大。”他陈述事实。
“门口有伞桶,可以借你一把。”沈嵘立刻接话,指向门口那个放着几把长柄雨伞的金属桶,“免费的,不用还。”
这倒是出乎苏缪峥的意料。他原以为这个看起来又痞又冷、满嘴脏话的年轻人会更不近人情。
“哥哥,”沈霖放下书,小声开口,“外面雨好大,让这个哥哥再坐一会儿嘛。”
沈嵘瞪了妹妹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多的是无奈。“小孩子别插嘴。”
苏缪峥站起身,并未去拿伞。“不必了,我叫的车应该快到了。”他走到柜台准备结账。
沈嵘跟过去,动作迅速地算好价钱,报出一个数字,明显希望他快点离开。
苏缪峥拿出钱包,取出钞票递过去。在沈嵘伸手接钱的瞬间,他注意到对方皮衣袖口下的手腕内侧,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红疹。
“你海鲜过敏?”苏缪峥忽然问道。
沈嵘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中午确实不小心吃到了混有虾粉的配菜,手臂和身上起了些疹子,不严重,但没完全消。
“猜的。”苏缪峥淡淡一笑,没有解释,目光再次落在他眉尾的疤痕上,“看来我猜对了。那么,再见。”
他接过找零,推开店门,撑开司机及时送来的黑色雨伞,步入了滂沱雨幕之中。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嵘正站在柜台后,眉头紧锁,手指又一次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耳的耳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棕黑色的眼里充满了被打探、被看穿的不爽和疑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颈侧的那颗痣和眉尾那道倔强的断痕。
苏缪峥坐进车里,对司机报出老宅的地址。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雨景,脑海里却清晰地印着那张带着断眉、眼神戒备又藏着忧郁的脸。
“沈嵘……”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个浑身是刺,满口谎言,烟瘾很大,却会给妹妹最大泡芙、会在店门口准备免费雨伞、会因为打雷而焦躁不安的、矛盾的综合体。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似乎冲刷出了一些隐藏的轮廓。而苏缪峥很清楚,自己一向很有耐心,对于感兴趣的人和事,不介意多花点时间,慢慢看清全部。
甜品店的门再次关上,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几声零丁的脆响,最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