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见月此时算是知道,辞镜为何说来这么久都摸不透皇帝的性子。
她面圣不跪,皇帝虽出言问责,却叫人听不出半分喜怒。
池见月微微垂首,不卑不亢道:“草民乃方外之人,修的是天地大道,拜的是师门尊长。于俗世之礼,不甚通晓。”
殿中静得她仿佛能听到皇帝呼出的气息,似乎重了几分。
龙涎香味愈发浓郁,浸透了她的衣领。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上方怒笑道:“好一个不甚通晓。普天之下,敢这样跟朕讲话的,你是第一个。”
池见月站在原地,行礼的姿势始终未动:“草民惶恐。”
皇帝靠着龙椅,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在这空旷的大殿上听得格外清晰。
“你既是面圣,又为何一直戴着帷帽,就这么见不得人?”
池见月微微一顿,垂首道:“草民幼时逢遭变故,面目毁损,恐污了圣目。”
皇帝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中携着几分漫不经心:“朕身为一国之君,什么没见过?摘了。”
池见月没再推辞,抬手便将轻纱掀了上去。
“抬起头来。”
池见月缓缓抬头。
一道狰狞的疤痕横在整张脸上。那疤痕又深又长,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皮肉翻卷处虽已愈合,却仍触目惊心。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未着朝冠,只一身常服龙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已年近五十,鬓边霜白,仍不见半分衰惫之态。
一双深沉的眸子淡淡扫落下来,虽隔着数十步之遥,池见月却觉得那道目光近在咫尺。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面色未变,只淡淡道:“戴回去吧。”
“是。”池见月随即又将轻纱重新放下。
“听九皇子说,是你救了他。”
池见月道:“殿下吉人天相,即便没有草民,也自会化险为夷。”
“朕还听说,你不但救了九皇子,还救了武安侯的嫡女,就连卫国公的女儿,若不是你,怕是早就吓成了痴傻。青鸾先生还真是,举国恩人啊。”
恩人二字念得格外意味深长。
池见月听出他言外之意,面色不变:“陛下言重了。草民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起恩人之称。”
“举手之劳?”皇帝微微挑眉,“祈岁节那夜,妖物出没,朕的四位供奉都险些招架不住,你却能一而再再而三救下朕最看重之人。朕倒不知,是他们命好,还是……朕命好?”
池见月抬头直对上皇帝的目光,唇角微勾:“自然不只是巧合。”
皇帝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言不讳。
“草民此番入京,本就是探察到京中有妖邪作乱。至于这几人,不管陛下信与不信,草民出手之时,并不知他们是何人。草民真正想做的,是查清这些妖物从何而来。”
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究竟是何人?”
“草民青鸾,师承山野,无门无派。师父临终前曾言,京中将有大祸,命草民前来相助。”
皇帝眸光微动:“你师父?”
“家师隐世多年,略通天道,外界少有人知。”
皇帝盯着看了半晌,才缓缓道:“你既说你师父可通天道,那他还说了什么?”
池见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妖邪肆虐,帝星有难。若无人挡,国家将毁。”
“放肆!”
震怒声响彻殿宇,惊得殿外安公公手中的拂尘都抖了三抖。
皇帝脸色骤沉,眸中怒意翻涌:“你可知你这话是会被砍头的?朕登基二十余载,社稷安定,百姓安乐。你一个山野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朕面前妄议国运?”
有道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若不是如今真有干尸现世,她这番言论,怕是早就被当成妖言祸众拖下去了。
自古皇帝最忌讳的就是江山不稳,眼前这位自然也不例外。
池见月垂下眼:“草民不敢。草民只是转述家师遗言,并无半分冒犯之意。”
她语气从容,不见半分惊慌:“祈岁节那夜的妖物,陛下亲眼所见。四位供奉手中的兵器,伤不了那些妖物分毫。若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止几百了。”
皇帝打量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是么?可是朕怎么听说,那妖物的幕后之人已经死了,就死在武安侯府。”
池见月回道:“幕后之人虽死,可他养出来的东西还在。他死前喂了最后一次精血,那些妖物迟早会失控。届时,它们不会再听命于任何人,只会循着活人的气息四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