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的目的地是陆屿选的,一个藏在西南群山深处的小村落。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了整整四个小时,从高速公路到省道,从省道到县道,最后驶上仅容一车通过的盘山土路。江宸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茂密的森林,陡峭的崖壁,偶尔闪过的吊脚楼,还有远处层叠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
“累了?”等一个急弯时,陆屿侧头看他,眼中带着关切。
“还好,就是有点晕。”江宸老实说,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连续的弯道让他的胃不太舒服。
陆屿放缓车速,从储物格里拿出薄荷糖,剥开一颗递到江宸唇边:“含着,会好点。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江宸含住糖,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散开,稍微缓解了不适。他转头看陆屿,陆屿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在午后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结婚半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二人旅行,没有工作,没有应酬,只有彼此,和一段完全属于他们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江宸心中涌起温暖的情绪,连晕车的不适都淡了些。
又开了半小时,车子终于驶入村口。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十几栋吊脚楼散落在山坡上,中间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时值初夏,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就是这里了。”陆屿停下车,指着不远处一栋看起来最整洁的吊脚楼,“我提前联系了房东,租了两个月。”
江宸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凉甘甜,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瞬间洗去了旅途的疲惫。他环顾四周,村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喜欢吗?”陆屿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喜欢。”江宸点头,眼中闪着光,“很安静,很美。”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笑容淳朴。她不会说普通话,只会当地的方言,但手脚麻利,很快帮他们安顿好。吊脚楼是传统的木质结构,两层,楼下是堂屋和厨房,楼上是卧室。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木地板擦得发亮,窗户上挂着蓝印花布的窗帘,窗外就是连绵的青山。
“这里晚上冷,被子在柜子里。”阿婆用生硬的普通话比划着,“厨房有灶,柴火在屋后。菜园里有菜,随便摘。我去给你们杀只鸡,晚上炖汤。”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我们要自己做饭?”江宸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厨艺尚可,但仅限于城市厨房的那些设备。土灶、柴火、菜园...这些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嗯,房东说这里没有外卖,也没有餐馆。”陆屿倒是很淡定,已经开始打量厨房,“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学。以前在老家,我帮外婆烧过灶。”
江宸看着他挽起袖子,开始研究那个古老的土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个在实验室里运筹帷幄,在董事会前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蹲在农家土灶前,认真研究如何生火的样子,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我来帮忙。”江宸走过去,在陆屿身边蹲下。
“不用,你坐车累了,去楼上休息。”陆屿抬头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等我研究明白了,晚上给你做饭。”
“我想陪你。”江宸坚持,也挽起袖子,“两个人一起,学得快些。”
陆屿看着他,看着江宸眼中那点固执和温柔,心中一软。他不再坚持,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江宸让出位置:“好,那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在厨房里摸索。陆屿凭着模糊的记忆尝试生火,江宸则研究那些陌生的厨具。柴火潮湿,第一次点火失败了,浓烟呛得两人直咳嗽。第二次,陆屿调整了柴火的摆放方式,终于点着了,但火势太小,锅里的水半天烧不开。
“是不是柴太湿了?”江宸用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
“可能。”陆屿起身,“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干一点的。”
他出去了一会儿,抱回一捆相对干燥的柴。这次火终于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成功了!”江宸眼睛一亮,那笑容在火光中格外温暖。
陆屿看着他,心中涌起温柔的情绪。他伸手,轻轻擦去江宸脸颊上沾到的灰:“嗯,成功了。我的江老师真聪明。”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江宸耳尖微红。他别过脸,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接下来做什么?”
“房东说菜园里有菜,我们去摘点。”陆屿站起身,很自然地向江宸伸出手。
江宸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手牵着手走出厨房,绕到屋后。菜园不大,但打理得很整齐,一垄一垄的,种着青菜、西红柿、辣椒,还有几株爬藤的豆角。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绿叶镀上一层金边。
“要什么?”陆屿问,已经挽起裤腿,准备下地。
“青菜,西红柿,再摘点辣椒。”江宸指着,“晚上可以炒个青菜,西红柿炒蛋,辣椒...”
他顿了顿,看向陆屿:“你会做辣椒炒肉吗?”
“会一点。”陆屿点头,已经蹲下身开始摘菜。他的动作很熟练,掐下最嫩的菜心,摘了红透的西红柿,又小心地摘了几根辣椒。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宸站在田埂上,安静地看着。这个场景很平凡,很普通,但在此刻的山间,在蜜月的第一天,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却美好得让他几乎移不开眼。
“怎么了?”陆屿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问。
“没什么。”江宸微笑,也蹲下身,帮他拿菜篮子,“就是觉得...你摘菜的样子,很好看。”
陆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明亮,在夕阳中像会发光:“你也是。站在这里,站在我身边,就很好看。”
这话太动听,江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假装整理菜篮,耳尖却更红了。陆屿也不拆穿,只是将摘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然后起身,很自然地向江宸伸出手。
“走吧,回家做饭。”
“嗯,回家。”
他们提着菜篮,手牵着手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柴火和饭菜的香气。这个陌生的山村,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家”的感觉。
晚餐做得不算成功,但也不差。青菜炒得有点老,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辣椒炒肉的火候没掌握好。但两人吃得很香,因为是自己亲手做的,更因为是对面坐着彼此。
“下次少放点盐。”江宸尝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评价道。
“好,记住了。”陆屿认真点头,那表情像在记实验数据。
江宸被他逗笑了:“不用这么严肃,慢慢来。”
“但想给你做好吃的。”陆屿看着他,眼神认真,“蜜月呢,总不能天天吃咸的。”
这话让江宸心中柔软。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陆屿碗里:“你也吃。今天辛苦了,开了那么久的车,还研究灶火。”
“不辛苦。”陆屿摇头,也给他夹菜,“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辛苦。”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饭菜,但在温暖的灯光下,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屋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温馨。饭后,陆屿主动收拾碗筷,江宸想帮忙,被他按在椅子上。
“今天你坐车累了,休息会儿。我来洗。”
“我可以...”
“听话。”陆屿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今天让我照顾你。”
这个吻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江宸不再坚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陆屿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水声哗哗,碗碟碰撞,昏黄的灯光将陆屿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踏实。
那一刻,江宸突然理解了“家”的含义。不是房子,不是地方,而是有一个人在为你忙碌,为你操心,为你准备一日三餐,为你点亮一盏灯。而你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等他忙完,然后给他一个拥抱,说一声“辛苦了”。
洗碗很快,陆屿擦干手走出来,在江宸身边坐下。两人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只是并肩坐在堂屋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山里的夜很黑,很静。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风吹过山林的声音,低沉而绵长。
“冷吗?”陆屿感觉到江宸轻轻打了个寒颤,低声问。
“有点。”
陆屿起身,去楼上拿了条薄毯,仔细地裹在江宸身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将他搂进怀里。这个姿势很亲密,很温暖,在寂静的山夜里,在璀璨的星空下,格外安心。
“真美。”江宸靠在陆屿肩上,仰头看着星空,轻声感叹。
“嗯,真美。”陆屿应道,但目光没有看星空,而是落在江宸脸上。星光落在他眼中,像盛满了整个银河。
他们在星空下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起身回屋。洗漱后上楼,卧室里点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染着木质墙壁,温暖而私密。床是老式的雕花木床,挂着蚊帐,铺着干净的被褥,有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
“累了吧?”陆屿关上门,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将江宸拉进怀里,“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山里转转。”
“嗯。”江宸点头,靠着陆屿,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气息,心中涌起安宁的感觉。
他们相拥而眠,在陌生的床上,在陌生的村庄,但在彼此的怀抱中,睡得深沉而安稳。窗外的虫鸣是安眠曲,远处的风声是低语,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夜晚,和将要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山间晨昏。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没有闹钟,没有会议,没有deadline。每天在鸟鸣中醒来,在虫声中入睡。时光像山间的溪水,缓缓流淌,清澈见底。
陆屿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学会了熟练地生火,掌握了土灶的火候,甚至能分辨菜园里哪些菜可以摘,哪些还要再长长。每天早晨,他会早起,去菜园摘最新鲜的蔬菜,然后回来做早饭。等江宸醒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还有温热的豆浆——是他用房东送的黄豆现磨的。
“你怎么什么都会?”第三天早晨,江宸喝着豆浆,忍不住感叹。
“学的。”陆屿坐在他对面,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想让你在这里过得好一点。”
这话很简单,但很重。江宸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三天里,从一个都市精英变成熟练农家汉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温暖,还有深深的爱。
“今天想做什么?”陆屿问,给他夹了个煎蛋——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溏心。
“听房东说,后山有条小路,能走到一个瀑布。”江宸说,“想去看看。”
“好,那吃完饭我们去。”
早餐后,两人换上轻便的衣服和运动鞋,带上水和干粮,出发去后山。小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竹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陆屿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江宸一把;江宸跟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踩着他的脚印,走得很安心。
山路不好走,但风景极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隐约听到了水声。再往前走,水声越来越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溅起白色的水花。阳光照在水雾上,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真美。”江宸站在潭边,仰头看着瀑布,眼中闪着惊叹的光。
陆屿没看瀑布,他在看江宸。阳光落在他脸上,水雾在他身边缭绕,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在自然的光影中,美好得像一幅画。
“嗯,真美。”陆屿轻声应道,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他们在瀑布边坐了很久,吃带来的干粮,喝水,聊天,什么都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水声,看着风景,握着彼此的手。
回去时已经是下午。山路更难走,江宸体力不支,脚步有些踉跄。在一个陡坡前,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陆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然后很自然地转身,在他面前蹲下。
“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江宸想拒绝,但陆屿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他背了起来。
“别动,这段路陡,我背你安全些。”陆屿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江宸不再坚持,只是环住陆屿的脖子,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陆屿的背很宽,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山路颠簸,但在他背上,江宸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陆屿。”他低声唤道。
“嗯?”
“重吗?”
“不重。”陆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太轻了,回去要多吃点。”
“你才要多吃,最近瘦了。”
“那我们互相监督,一起多吃。”
简单的对话,在山路上,在夕阳中,在彼此的体温中,格外温馨。陆屿背着江宸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山路平缓,才将他放下,但手一直牵着他,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