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前一周，陆屿的生活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莫里森教授对他的演讲材料要求极高，每天都有新的修改意见。

陆屿常常在图书馆待到凌晨，与国内的时差让他连和江宸通话的时间都变得奢侈。

“你的理论框架很扎实，但案例研究需要更多元化。”莫里森在周五的指导会议上说，手指在陆屿的文稿上轻轻敲击，“特别是亚洲市场的对比数据，这部分你可以深挖。”

陆屿点头记下，心中却有些忐忑。他原本计划这周末完成最终版，但看来又得加班了。

“另外，”莫里森抬头看他，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会议的组织方希望每位演讲者都准备一个五分钟的‘闪光点演讲’——用最简洁有趣的方式介绍你的研究。这对你是个很好的展示机会。”

闪光点演讲。陆屿听说过这个概念，类似于电梯演讲，在极短时间内抓住听众注意力。这对他来说是个挑战，也是个机会。

“我会准备好的，教授。”

离开莫里森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陆屿抱着笔记本走向食堂，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宸发来的消息：“今晚能视频吗？有点事想告诉你。”

陆屿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江宸那边应该是早上五点半。这么早？

“你起这么早？”他回复。

“失眠。能视频吗？”

“二十分钟后，我回宿舍。”

陆屿加快了脚步。江宸很少主动说“有事想告诉你”，这让他有些不安。回到宿舍，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确保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疲惫，才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屏幕亮起，江宸出现在画面中，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确实是刚醒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很清醒，甚至有些陆屿读不懂的情绪。

“你还好吗？”陆屿忍不住问。

“我很好。”江宸的嘴角微微上扬，“实际上，我可能下周会去西岸。”

陆屿的心脏猛地一跳：“确定了吗？什么时候？待多久？”

“下周三到，待三天。”江宸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公司在那边的合作方有个活动要参加，正好和你的会议时间重叠。”

三天。陆屿在心中快速计算，他的演讲在周四下午，如果江宸周三到，他们至少有一天半的时间可以见面。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你的具体行程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周三下午到，晚上有个商务晚宴。周四白天自由，晚上飞往下一个城市。”江宸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周四白天，你有空吗？”

陆屿几乎要脱口而出“一整天都有”，但理智让他查看了日程表：“我上午要最后演练，下午演讲。但演讲结束后就没事了。”

“那我等你。”江宸说，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陆屿心中涌起暖流。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日常，陆屿分享了准备演讲的压力，江宸则说了些公司最近的趣事。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陆屿这边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

“你该去准备会议了。”江宸提醒。

“嗯。”陆屿不舍地点头，“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周二晚上出发，周三下午到。”江宸微笑，“好好准备你的演讲，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陆屿保证道。

挂断视频后，陆屿坐在床上，久久无法平静。江宸要来了，跨越十二小时的时差，太平洋的距离，他们终于要见面了。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紧张，甚至比面对演讲还要让他心跳加速。

接下来的几天，陆屿在准备演讲和期待重逢的双重压力下度过。他反复修改演讲稿，练习“闪光点演讲”，同时不由自主地想着和江宸见面的场景。他们会去哪里？说什么？分别两个月，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周三晚上，陆屿收到了江宸落地的消息：“到了，明天见。”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陆屿整晚辗转难眠。他设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可能，最终在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周四早上，陆屿被闹钟吵醒。窗外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今天的演讲。上午的最后演练很顺利，莫里森教授只提了几处细微的修改意见。

“放松，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莫里森拍拍他的肩，“记住，你是这个领域的新鲜血液，你的视角是独特的优势。”

“谢谢教授。”陆屿点头，心中却想着下午演讲结束后就能见到江宸。

午餐时，陆屿几乎没吃下什么。他时不时查看手机，期待江宸的消息，但又怕打扰对方的工作。直到下午一点，他收到了一个定位分享——是会议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演讲结束后来这里找我。”江宸的消息紧随其后。

陆屿盯着那个定位，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然后收起手机，走向演讲厅。

会议中心人潮涌动，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和从业者汇聚于此。陆屿按照指示找到自己的分论坛，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知道江宸可能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他。

两点整，论坛开始。陆屿的演讲被安排在第三个。当前两位演讲者发言时，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观众席。会场很大，人头攒动，他无法确定江宸是否在其中。

“下一位演讲者，陆屿，来自斯坦福大学，他将为我们带来关于跨文化科技接受度的研究。”

主持人的介绍让陆屿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的右侧，突然定格。

那里，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坐着。江宸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显得随意而不失风度。他正看着陆屿，目光平静而专注，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陆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真的来了。在人群中，隔着十几排座位，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会场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陆屿定了定神，开始了他的演讲。起初声音还有些紧绷，但很快他就进入了状态。他讲述研究背景，展示数据图表，分享案例分析。随着内容的深入，他越来越自信，甚至在问答环节能流利地回答各种问题。

整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江宸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安静的陪伴和支持。这让陆屿感到莫名的安心，甚至在一些即兴发挥的部分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好。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陆屿鞠躬致谢，目光再次投向江宸的方向。江宸也在鼓掌，动作不大，但眼中的骄傲清晰可见。

论坛结束后，几位与会者围上来与陆屿交流。他礼貌地回应着，心思却已经飞向了那家咖啡馆。好不容易脱身，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会议中心。

西岸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媚，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陆屿按照导航找到那家咖啡馆，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内装修温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陆屿的目光迅速扫过，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江宸。

江宸也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两人隔着半个咖啡馆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然后陆屿走了过去，脚步由急到缓，最终在桌前停下。

“演讲很精彩。”江宸先开口，声音比视频中更真实，更低沉。

陆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两个月的思念，十二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距离，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情感，堵在他的喉咙。

江宸站起身。他比陆屿记忆中瘦了一些，轮廓更加分明，但眼中的温柔一如既往。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握住了陆屿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一些。

“瘦了。”江宸低声说，手指在陆屿的手腕上轻轻摩挲。

这句熟悉的责备让陆屿的眼眶一热。他反手握住江宸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你也是。”

江宸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松开手，示意陆屿坐下，然后招来服务员：“给他一杯热巧克力，多加棉花糖。”

“你还记得。”陆屿轻声说。这是他在压力大时最喜欢的安慰饮品。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江宸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热巧克力很快送了上来，上面堆着蓬松的棉花糖。陆屿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甜香的气息，终于有了一种真实感——江宸真的在这里，坐在他对面，触手可及。

“你的会议怎么样？”陆屿问，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开始。

“常规商务会谈，没什么特别的。”江宸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始终落在陆屿脸上，“倒是你，刚才在台上很自信，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陆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是教授指导得好，还有...”他顿了顿，“你鼓励我要展示自己的不同。”

“你做到了。”江宸的眼中带着赞许，“我注意到好几位听众都在认真做笔记，结束后还有人来交换名片。”

“真的？”陆屿的眼睛亮了。他太专注于演讲本身，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江宸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陆屿几乎移不开眼，这两个月他只能通过屏幕看到的人，现在真实地坐在面前，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握住咖啡杯的修长手指。

“看什么？”江宸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陆屿诚实地说，“你比视频里好看。”

江宸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你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是实话。”陆屿认真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很想你。”

咖啡馆里的音乐轻柔流淌，周围是低声交谈的客人，但在这一方小桌旁，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江宸放下咖啡杯，看着陆屿，眼神深得像海。

“我也想你。”他轻声说，“每一天。”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陆屿心上。他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说些什么，想表达这两个月的思念，想诉说那些独自面对压力的夜晚，想告诉江宸他有多感激这次重逢的机会。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能见到你，真好。”

江宸的眼神柔软下来，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碰了碰陆屿的手背。那触碰很短暂，但温暖而真实。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江宸问，收回了手。

陆屿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没什么特别的，晚上有个会议晚宴，但可以不去。”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晚上...要飞走吗？”

“航班是晚上十一点。”江宸说，“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对分别两个月的他们来说，这既漫长又短暂。陆屿心中涌起一股冲动：“那...你想去哪里？我可以当导游，虽然我也不是很熟悉这里...”

江宸笑了：“那就随便走走，我想看看你这两个月生活的地方。”

他们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然温暖，街道上行人不多，节奏比会议中心那边慢了许多。陆屿和江宸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这边是我常去的图书馆。”陆屿指着一栋现代风格的建筑，“经常在那里熬夜。”

“难怪瘦了。”江宸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又经常忘了吃饭？”

陆屿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有时候...太忙了。”

江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与陆屿的步伐保持一致。

他们走过一片草坪，有学生在上面晒太阳、看书、聊天。陆屿指着一个角落：“我有时也会来这里，天气好的时候，在这里看资料比在图书馆舒服。”

“一个人？”江宸问。

“嗯，一个人。”陆屿点头，然后顿了顿，“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江宸的脚步停了一下。陆屿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阳光下，江宸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种子，悄悄种在了陆屿心里。他不敢深想“以后”意味着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来到一个小广场，中央有喷泉，周围是长椅和绿植。陆屿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江宸一个：“这里的海盐焦糖口味很有名。”

江宸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两人在喷泉边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喷泉的水雾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孩子们在旁边嬉戏，鸽子在脚下踱步。这一刻平静而美好，仿佛时间特意为他们停留。

“在美国这两个月，感觉怎么样？”江宸问，目光落在远处的钟楼上。

陆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挑战比想象的大，但收获也比预期的多。不只是学术上，还有...个人成长。我学会了更主动地表达自己，更独立地解决问题。”

“也学会了熬夜和不好好吃饭。”江宸补充，语气里带着调侃。

陆屿笑了：“这个...还在改进中。”

“有交到新朋友吗？”

“有一些同学还不错，但深交的不多。”陆屿实话实说，“文化差异还是有的，而且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学习。”

江宸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将包装纸仔细折好：“你那个导师，莫里森教授，看起来对你很重视。”

“他很严格，但也给我很多机会。”陆屿说，“这次会议演讲就是其中之一。对了，他还提到下学期可能有个研究助理的位置...”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看向江宸。研究助理意味着更多时间投入，也意味着可能延长在美时间。

江宸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机会难得，应该争取。”

“但那样的话...”陆屿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陆屿。”江宸转向他，目光认真而温柔，“我说过，你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不要因为我限制了你的可能性。”

“我没有限制，”陆屿急切地说，“我只是...不想离你太远太久。”

江宸的眼神柔软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陆屿的手，然后很快松开。“我知道。但真正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里的。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再远的距离也不是问题。”

陆屿看着江宸，看着这个总是鼓励他向前走的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感激江宸的支持和理解，但也因为这种理解而感到更加不舍。

“而且，”江宸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也可以经常过来。公司确实在拓展海外业务，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来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