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对啊……哦，哈利，别忘了，用完之后要消掉——”

“不然别人都能看见。”

弗雷德和乔治在一阵相互附和后，进行了一番警告，并告知了方法。

“只要再敲敲它，喊一句‘恶作剧完毕！’，它就会变回一张白纸，谁都不知道你拿来干了什么怪事——”

弗雷德怪腔怪调地模仿起珀西来了，那语气和警告的方式，像极了拿乔的男学生会主席：“好了，小哈利，你好自为之吧！”

乔治笑着推了推弗雷德，俩人哈哈怪笑了两声，对着还在凝视着地图的哈利眨了眨眼，丢下一句“蜂蜜公爵见”，便像是偷油的耗子一样，一同溜出了教室。

哈利就站在那儿，盯着变回空白的那张地图。

因为下意识抬头回应双胞胎的好意和告别，此刻视线里早已丧失了原先打人柳入口处的通道位置。哈利将魔杖放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就像是弗雷德和乔治一样，缓慢地，坚定地说着。

“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地图再次展露，墨水色的霍格沃茨城堡再度展露在眼前，哈利的魔杖慢慢地移动，在刚刚“警告”过的通道上虚虚地画上一道叉，却在打人柳处的通道停留许久。

罗温·兰卡。

弗雷德和乔治或许没见过在霍格莫德的罗温，但或许呢？二年级时的罗温或许就已经知道了这条路了呢？

那一年，那一年是她跟打人柳结下“孽缘”的时候。

或许更早些，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那颗糖，那颗闪烁着彩虹色光芒的糖块，会出现在与自己一样，在周末和假期里，被“囚禁”在霍格沃茨城堡的人的手心里。

可如果他冤枉了罗温呢？如果那糖块是别人带回来给她的呢？

哈利可没忘记，二年级时和罗恩听到的“劲爆新闻”——一位拉文克劳的学生，一直在试图接近罗温，但最后却只得到“罗温想要逃离”的信息。

会是他送的吗？

余光里，洛丽丝夫人的小黑点向左转，停了下来，似乎在嗅着什么东西。哈利的注意力回归到了那条通往蜂蜜公爵的密道上，就在这间空教室的外面不远处，那尊独眼驼背女巫的身后。

应该去吗？如果罗温都走过密道，他是不是也可以——

韦斯莱先生说的话突兀地占据了大脑，吞噬了那股好不容易挣脱对罗温质疑心思而起的兴奋，仿佛一盆冰冷的雪水从头灌下。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能够独立思考的东西，除非你看清了它把头脑藏在什么地方。//

这种地图便是这则警告所代表的魔法物品之一。

为恶作剧制造者提供帮助。

哈利的手摩挲着羊皮纸的表面，原本粗糙的纸面因为频繁使用而变得顺滑，他的手不断地描绘着通往蜂蜜公爵的密道，就连哈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思绪完全飘向了那个未知的，从未见过的蜂蜜公爵上，他的眼睛也久久地停留在那几个单词上。

卷起地图，塞进袍子，走到门口，开启吧，开启一条违法乱纪的缝，钻入其中，成为恶作剧的同谋。

地图上象征着哈利·波特的黑点悄悄地敲击女巫，冒出极小极小的泡泡，念出 Dissendium吧，在石滑梯上滑行，掉落在冰冷的土地上，去拿捏，去看清它们的头脑藏匿的位点，成为它们的掌控者，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一切。

恶作剧完毕。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蹦跳着，即使是在球场上抓住金色飞贼也不曾这般激烈，那块新鲜的，明了意义的泵溅血液的机器此刻正在轰鸣，兴奋与害怕的情绪随着血液的流窜钻入四肢百骸，用魔杖照亮前路，踏出脚步，在巨型的兔子洞里寻找可能的出口，像是误入地底世界的爱丽丝，寻找那个一直领着自己前进的兔子。

到了。

漫长的探险终于结束，双脚被寒气侵蚀，凉飕飕的，但因为漫长的道路，气息稍微紊乱，面庞都因为冬日里的运动而发烫。十分钟，只需要再多一份十分钟，一道破旧石梯的底部就出现在哈利的面前。石梯太长，看不清上面的情形，哈利缓慢地向上爬着，心里一点一点地数着：一百级，两百级……哈利不敢往下去看，那里被黑暗吞噬。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它们正执行着机械般的运动。

嘭。

因为重复的机械性动作而停滞思考的大脑外壳不慎与硬梆梆的东西撞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只有一只手空余的哈利尴尬地揉着脑袋，另一只手摸索出东西的属性——似乎是个活板门，一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似乎没有人听到自己这儿的响动，也没有什么人在这儿，没什么声音，只有微弱的风顺着缝隙吹向哈利的脸颊。

活板门缓慢地被推开，从缝隙往里面窥视着。

一个地窖，全是板条箱和其他零零散散的木箱子，没有人在这儿。

确认安全后，哈利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再将活板门关好——难怪蜂蜜公爵的老板从未发现这儿：活板门与灰蒙蒙的地板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区别。

通往上层的木楼梯近在眼前，哈利几乎能摸到它了。

说话声，不断响起的铃声，开关门的响声，更近的门开的声音。

“再拿一盒果冻鼻涕虫！亲爱的，梅林啊，他俩简直要把咱们这儿买空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对话，应该是蜂蜜公爵的老板之一。哈利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下楼梯，来不及多想，从木楼梯跳下，藏到最近的一个大板条箱子后面，等待脚步声过去。

箱子的搬动声响起，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

从隐蔽处闪身出来且不发出额外的过大的声响，似乎是一位找球手的基本素养，在强大的运动员基因的作用下，爬上与板条箱门发出一样声响的木楼梯。只需要回头稍稍一望，一个庞大的后背和光亮的秃顶，正扎在箱子里，箱子发出不堪忍受的噪音，将哈利脚下同样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的声音掩盖。

魁地奇找球手哈利·波特成功抵达楼梯顶端的门口。

悄悄溜进去，稍微端详，便发现自己正站在蜂蜜公爵的柜台后面的哈利迅速猫下腰，蹑手蹑脚地走到一边，然后缓慢地直起身。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像是沙丁鱼罐头里的鱼群，在蜂蜜公爵里拥挤，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美味多汁的糖果，大块乳黄色的奶油杏仁糖、亮晶晶的粉色椰子冰糕、蜜汁色的太妃糖，更别说还有几百种哈利都很难完全叫上名字的、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一大桶比比多味豆，还有一大桶滋滋蜜蜂糖，甚至还有一整墙的“特效”糖果……哈利都怀疑自己进了什么彩虹天堂。

但不远处的货物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与之相伴的，是斯莱特林几个“熟人”的声音——准确来说，只有两个声音，一男一女，还有大面积扫货的声音，包装之间的摩擦声有些过于响了。

悄悄地藏在一排货架后面的哈利伸出个脑袋往外看。

帕金森和扎比尼。

两人正在奇异地卿卿我我，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

“巧克力蛙怎么样？你很爱吃的。”

“嗯——但我更想吃味道更浓郁小巧的太妃糖，就是有点黏糊……”

“那这个呢，这个也很甜——”

扫货的声音都不需要哈利探头去辨认，只需要靠两人声音的远近和斯莱特林小团体的距离，就能笃定，是二年级时“借用”身份的克拉布和高尔。

听他们“收集”货物的声音，似乎是想要把整个蜂蜜公爵所有品种所有类别的糖果都收入囊中，然后倒在黑湖里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泳——就是不知道黑湖到时候是因为糖果被污染，还是两个脏小伙被湖底的大乌贼愤怒丢出去来结束。

哈利同样看到跟在你来我往二人组身后不远处一脸恶心表情的德拉科。后者的胳膊还打着绷带，挂在脖子上，神态还是有些苍白，似乎是因为今天天气还是很寒冷的原因——不过哈利更倾向于是被前面两位忘我输出的好·朋·友恶心到了。他的目光正在看着外面的——

不好。

哈利迅速地蹲在货架后面，心里和脑海里不断重复盘算刚刚的画面。

他看到了吗？有吗？我躲得应该很快，学生又这么多，他应该——

陌生中却有一丝熟悉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踩在哈利疯狂跳动的心脏上，朝着藏身处走来。哈利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跳这么快过，如果站起来，可能会被那些斯莱特林发现；如果不站起来逃跑，又很难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合适的出路——

黑色的霍格沃茨斗篷将视野和身形遮挡，上方许久没有传来交流的声音，可在那之前，哈利远远地听到过，那许久没有与之交流的嗓音，嘴里不大不小地抱怨着几人的傻样，似乎因为天气的寒冷而听起来有些许冷漠，让人不由自主地有些烦躁，那无端产生的距离，让哈利下意识想要站起。

可他有什么资格去询问？

灰色的眸子并没有投射在自己身上，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脚边的异常，似乎黑色的斗篷只是一场巧合。灰色的眸子正一本正经地看着货架上的物品，只是胡椒小顽童和冰老鼠，还有一些蟾蜍形状的薄荷冰淇淋，它们的包装纸都无限接近哈利的眼睛，哈利几乎能看到裁刀切割过的毛躁边缘，还有“出自蜂蜜公爵”的小字在极其隐蔽的角落里——

这完全不像是马尔福会去吃的东西。

声音终于传来，却不是之前那般冷漠，没有一股子雪花飞入心肺的感觉，而是淡淡的，像是冬天里青涩的苹果的汁水，迸溅在口腔里，一股子涩果的味道，解渴，却酸涩，不值得更多的投入，却总是会一个接一个地食用。

“虽然不只有你一个不能来霍格莫德，但你最好小心一些。”

什么意思？罗温也在？

来不及细想，淡金色的，像是冬日里耀眼的金色太阳一样的头发落在自己的脸侧，那双灰色眼睛的主人也一同蹲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点着那些稀奇古怪的甜蜜商品。而他的另一只手，在哈利的眼前，指出了一个方向，便迅速地收回，连同那金色的太阳。

哈利顺着刚刚的方向望去，那里是店里最远的角落，上头挂着一个牌子，写着“特殊口味”。在熙熙攘攘的六年级学生的后面，熟悉的，红色宛如火焰一样热情的头发和高瘦的身影，还有那一头蓬松的，像是本尊一样毛茸茸的鬃毛，正头贴着头站在一起，似乎在研究什么。

淡金色的太阳似乎并不适应冬日的生活，悄然地退去。

哈利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没有更多的情绪去思考为什么马尔福会帮助自己——他的眼里，现在只有自己最好的朋友。

哈利从一众六年级学生中间挤了过去，终于，悄悄地抵达罗恩和赫敏的身后——他俩正在研究一盘血腥味的棒棒糖。

他们似乎正在为自己挑选礼物——幸好两位朋友没有帕金森和扎比尼那么黏糊。

赫敏的表情不是很满意这些棒棒糖，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最后敲定：“呃——NO.我猜哈利不会要这种东西，罗恩，这些是给吸血鬼的。”

没错。哈利下意识地随着赫敏的话点了点头。

“那这些怎么样？”

哈利瞧着罗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罐蟑螂糖塞到赫敏的鼻子底下，赫敏的表情都险些崩坏，哈利有理由怀疑是罗恩自己想尝尝鲜，让自己当吃“螃蟹”第一人——当然，蟑螂味的“螃蟹”。

“绝对不行。”

哈利下意识反驳，全然忘了自己是悄悄站在两人身后，还没有打招呼提醒。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身后，这让罗恩险些把装着一群蟑螂——好吧，就当它们是糖——的罐子扔掉。哈利赶紧摁住罗恩的手，把一群蠢蠢欲动的昆虫封印在罐子里，不让它们在它们的“天堂”里肆虐。

赫敏则是尖叫一声，但很快声音就小了下去，以免其他人听见。

“哈利！你在这儿——？我是说，你怎么——怎么——”

她似乎很疑惑，但观察她的表情，大概率是在怀疑自己从城堡里的密道里溜过来的——毕竟在那天，小天狼星入侵斯莱特林的晚上，她就极其详细地讲解了一番城堡密道的信息。

罗恩则是一副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模样。不过，在他说出口后，哈利便知道罗恩理解错了。

“哈利！你学会移形幻影了！”

“当然没有。”

哈利简单地打断了好友的崇拜情绪。四下望了望，确定周遭的那群六年级学生们的注意力都在这些“特殊口味”上，便压低了嗓子，简单地与朋友们讲述了韦斯莱双子的“圣诞节礼物”——活点地图。

自然，罗恩对韦斯莱双子的态度很不满，而赫敏——自然，自然，希望哈利将这件“违禁物品”交给麦格教授，也就是他们的院长。

“他俩怎么从来就没有给我过这种东西呢！我可是他们的亲弟弟！”

“但哈利肯定不会留着它的！对吧，交给麦格教授，是不是，哈利？”

两人又要吵起来了。哈利在心底给自己画了一个十字。

“我不交——”

正准备出口吸引火力的哈利被罗恩捷足先登，罗恩几乎是瞪着赫敏，哈利感觉额头的汗都要下来了——天哪，礼堂的闹剧要再度上演吗？

“你疯了？这么好的东西交出去？如果交出去，就肯定要哈利说出来从哪里得到的，费尔奇就会知道是弗雷德和乔治干的！”

赫敏似乎有些犹豫，哈利能听出她努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讲述利弊关系：“可是小天狼星布莱克呢？他可能会利用某条密道潜入！老师们必须知道！”

可获得“自由”的气息干扰了哈利对朋友担忧的理解，为了保障自己的“自由”，哈利听到自己的喉咙里立刻溢出无数种反驳赫敏的话语，“他不可能的，七条密道，费尔奇知道其中四条，一条塌陷，一条洞口有打人柳——”

哈利短暂地，罕见地停下了。

“天哪，赫敏——”乘胜追击的罗恩指了指糖果店门后的告示，那里贴着魔法部令，告诫所有顾客在日落前结束购物，因为会有摄魂怪在日落时分巡逻。“看到了吗？那时满街都是摄魂怪，他不可能通过密道——”

为什么停下？

你知道的。

因为情绪略微的激动，哈利感觉自己的胸口处似乎有一颗坚硬的小东西，微微地硌疼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被火灼烧——

掏出来，不要做蜂蜜公爵的小偷，证明你是采购的客人——

糖果，彩虹色的糖果，从校医室，那张摆放着慰问马尔福的礼物的桌子上拿取的糖果，在包装纸非常隐蔽的地方，在与那些商品一样的位置，“出自蜂蜜公爵”。

赫敏还在思考怎么挑出些问题——事实上，为了哈利的安全考虑，她不得不这样做，但心底希望朋友一同来霍格莫德放松的心情却止不住地溢出：“可是，可是——哈利没有签过字的许可表，如果被人发现，麻烦就大了——”

一颗彩色的糖果停在三人的视线范围内，让两人的辩论踩死刹车。承接它的，是哈利的掌心。

“还有一个人。”

哈利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罗恩和赫敏这才意识到哈利自“打人柳”这个单词之后，便噤声许久。

窗户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商店里的人头攒动，二氧化碳呼出所带来的热气与湿意却并不能让手脚冰凉的哈利感受到分毫暖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裹挟着冬日暴雪的冰霜。

“罗温·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