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下去要被这群傻子带坏智商。
斯莱特林宿舍。
笔尖在略微粗糙的信纸上划过,墨水在纸张上晕开,金属与纸面上的粗糙颗粒摩擦,发出唦唦的声响。写字的速度并不快,似乎因为不是惯用手,写得有些吃力。
但德拉科还是完成了这次信件的书写。
因为右手的短暂“罢工”,原本娟秀的字迹变得歪歪扭扭,但内里透露出的些许措辞表达恳切,小心翼翼,谨慎的模样丝毫不像那个曾经被父母溺爱、听不懂贫苦之人挖苦嘲讽的孩子。
这是本不该出现在宿舍的布雷斯看到的最后一幕。
而布雷斯接下来看到的,就是德拉科看起来若无其事地将信件一点一点折好,所有由墨水构成的文字在折叠中消失在巫师的视野中,信纸的背面略微洇开墨渍,似乎因为过早的折叠晕污染了本该洁净的信纸。但纸张的厚度和材质让布雷斯再也无法确认内里的信息。
被折好的信纸在布雷斯的注视下,塞入魔药课教材笔记中——那是只有格兰芬多的万事通格兰杰才会一次性全部翻阅的教材,在斯内普的课堂上几乎用不上,不如空白的笔记本来得实在。
而下午的课程是黑魔法防御课,布雷斯更是没有任何理由,去接触魔药课的书籍。
显而易见的防范。
对朝夕相处的舍友、同学的试探暴露无遗。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双方掌握的信息也一同流露,交换,明目张胆,毫不藏私。
“怎么想起来给家里写信?上次的信你似乎还没回复。”
布雷斯觉得自己的喉咙略微发干,想要询问的话语从心口上升至咽喉,在那里灼烧,酸涩,仿佛岩浆在里头翻滚,最后堪堪问出一句早已想要质询的问题,却先一步退却,不敢去摘下真相前的最后一层面纱。
这可不行,他合该是骄傲的,冷漠的,睥睨所有人的扎比尼夫人之子,他理应同母亲一样,对所有人冷漠,对自己所想知道的一切利益了如指掌,对一切不安的因素掐灭在摇篮里。
是因为自己未曾从家中得到如此热烈的情绪吗?是因为高傲的母亲从未在乎过自己的人生而他们会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吗?还是。
是因为把他们都当做朋友导致的吗?
布雷斯暂时不敢去想所谓朋友一词对自己心脏的冲击力。
始终与其他好友一样,会注视着对方神色的德拉科,自然看见深藏在布雷斯眼底的动摇与退却。
“没什么,只是这次的圣诞节假期,我的父亲和母亲不太想再看到罗温,之前寄信也是来问这个。但你也知道,刚开学比较忙,尤其是占卜课,要记住新课程的教室不是一件容易事——”
明显意图的停顿。
话题在大人的口中总是轻而易举地扭转,改变风向并不是什么难事,转移孩子们的注意力只需要拿出新的糖块,在更近的,唾手可得的方位轻轻摇摆,孩童们的手与眼睛便会不自觉地跟随,大脑里的一切控制权与思绪跟随眼前的事物改变逻辑。
罗温为什么如此了解?
那险些被遗忘在繁杂的学业与课程中,还有无形中如同幽灵一般缠上斯莱特林的逃犯的惊恐感中的疑点。
他们斯莱特林大多数时间都在湖底,鲜少来到高层的塔楼,只有在魔咒、变形术等课才会跑到偏高的位置,北塔楼更是几乎不曾来过。
罗温·兰卡,这位夜游的疯子,斯莱特林教学的替罪羊,是如何能完美确定北塔楼的占卜课教室,并清楚地了解占卜课教室需要攀爬梯子才可抵达。
布雷斯并不愿意相信,夜游霍格沃茨城堡能如此了解城堡的每一处结构——恐怕就连在校执教有一定年头的斯内普本人,都不敢确认,那阿兹卡班的逃犯是钻的哪条密道!
信件的疑点被孩童抛之脑后,显然,眼前更为色彩缤纷的“糖块”吸引力更为强大。
“罗温,她为什么对学校这么熟悉?”
斟酌的语气,作为斯莱特林那该死的精明和权衡利弊在此刻再度占据理智的高地,试图打探信息的同时依旧与之交好,甚至得到一切有利于自身的信息,让所有视之为蝼蚁的家伙坠入深渊,被烈火折磨,成为哀嚎的孤魂。
“我想罗温应该经常在一些古怪的地方钻来钻去,所以大多数时候夜游不会被抓。”
含糊其辞的答案。
德拉科的目光在布雷斯的注视下移开,下意识地抬手,试图压下因为情绪和天气而自顾自翘起尾端的头发,却是德拉科·马尔福习惯性的撒谎具象化。
他俩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
“是吗?她有告诉你吗?”
假意讨好而扬起的笑容,嘴角边的笑意根本不堪一击,语气学着最善于此道的母亲端起,试图用语气中的情绪和面容上的笑脸来一点一点瓦解对方的警惕与谎言,去获得只优于自身的利益,去剖除任何腐坏的毒物。
这便是布雷斯·扎比尼从小到大的日常。
但笑意不算完美,欺骗不到醉心于完美答卷的众生,同样心怀鬼胎的欺诈者拒绝交代,只是将更为拙劣的表演者请出了阴暗的舞台,让这座破败的,摇摇欲坠的舞台只供他一人起舞。
“布雷斯,你该去上黑魔法防御课了。我就不送你了,我需要去一趟猫头鹰棚屋。”
宿舍的漆黑铁门缓缓地关上,将布雷斯的视线隔绝在外。铁门逐渐屏蔽他可以看到的内里,布雷斯逐渐看不到里面的灰白色眼睛,逐渐看不到象征着身份与骄傲的绿色和银色,那些颜色就像是水样的丝绸流过掌心,什么都抓不住。
因为朋友而退缩,布雷斯·扎比尼,遵循母亲志向而成长的孩子,第一次失手。
今日第一件让哈利情绪变好的事情:卢平教授回归黑魔法防御课的教学。只有梅林知道今天中午他经历了什么样的炼狱,怨不得他情绪算不上好。
现在的卢平,看上去比火车时期的卢平还要消瘦,袍子上似乎打上更多的补丁,看上去是新制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卢平消瘦的身板上,似乎只需要一阵微风就能把这件旧袍子送上高空。那双温和的眸子下,全是暗黑色的阴影,是名为憔悴的妆容。
但这并不妨碍他依旧扬起温和的笑容,耐心地看向参与黑魔法防御课的三年级学生们。众人的控诉与抱怨在这一刻因为许久不见的温暖而决堤,纷纷控诉起上节课极其不负责的代课老师——西弗勒斯·斯内普。
夹在罗恩和赫敏中间的哈利努力扬起笑容,在两人终于停息战火不再争吵的情况下,与其他同学们一同声讨上节课斯内普的“恶行”。
就连原本还在抱怨“如果是斯内普那她就逃课”的赫敏也瞬间喜笑颜开。
难以置信,喜欢“light reading”的上课狂魔会选择逃课,哈利其实蛮想看一看的。
虽然对好友进行一番腹诽算不上什么好行为,但哈利真心感到可惜。
义愤填膺的格兰芬多群众们中,只有哈利的笑容略微地淡些,他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斯莱特林小团体的空缺中无法移开。
那里本该坐着世界上最不可一世的,傲慢的,装腔作势的——
令疑惑长久萦绕在心头的家伙。
那个头发如同最耀眼的金日,眼睛却像是最灰暗的雾霭的疯子。
那种感觉,那种不适感,那种闷死心房最后一丝新鲜空气的阴暗,像是枯死后依旧妄想吸血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心脏之上,缓慢地,迟钝地,一点一点吮吸着流动的鲜血,赐下凌迟的罪行。
哈利将禁锢意识的荆棘扯下,丝毫不顾掌心的刺痛与鲜血淋漓,鼻尖处恢复正常的嗅觉,闻到与巧克力大相径庭的铁锈味,耳蜗处恢复正常的听觉,听到与心脏擂动如鼓相反频率的温和回应,瞳孔缓慢恢复正常的远近大小,看到讲台处那如同纸片一样,却依旧温和笑着,回答七嘴八舌的学生的新教授。
莱姆斯·卢平。
他那平和的眉毛此刻正随着情绪而挑起。
因为学生们在抱怨斯内普明明打算讲解摄魂怪,却最后让学生自我解答,还挑三拣四。
“噢……这可真是——不过,现在教导摄魂怪的知识,也算得上有用。不过看你们的模样,我得多补充点知识。”
在卢平依旧温和的笑容下,七嘴八舌的控诉声稍微小了些。
大家都清楚现在校园外游荡的摄魂怪们,还有来自阿兹卡班的逃犯布莱克,其实都在或有或无地对安全做出挑衅,多了解些不算什么坏处。
虽然对斯内普有众多不满,但对于摄魂怪的讲解这件事来说,大家更倾向于将功劳给到斯莱特林的疯姑娘头上——毕竟,是罗温·兰卡阻止了斯内普准备教导更为奇葩的行径。
“摄魂怪,”卢平用弯曲的食指指节轻轻敲击讲台的木质桌面,发出清晰的叩击声,不同于教室里杂乱的控诉声的频率,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等待卢平的下一句话。
“它们是世上最丑恶的东西之一。它们在最阴暗、最污秽的地方出没,它们在腐烂和绝望中生活,它们把和平、希望和快乐从周围的空气中吸走。就连麻瓜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尽管麻瓜们看不见它们。摄魂怪靠近时,所有美好的感觉,所有快乐的回忆都会从你身上被吸走。如果可能的话,摄魂怪会一直把你吸到跟它一样……没有灵魂,充满邪恶。你只剩下一生中最坏的经历。”
这些与上节课斯莱特林的疯姑娘说得大差不差,但当时的罗温透露出的情绪模棱两可,让大多数人以为,这不过就是简单的一个“吻”,没什么大不了。可现在?
听了卢平的详细介绍,大多数人不自觉地搓起胳膊,试图将后知后觉的天真与冷汗顺着摩擦的热度一同蒸发。
“看你们的模样,似乎上节课学习得不够透彻?”
卢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他也清楚斯内普不会真心实意地教导学生们——如果可以,恐怕他会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地挑刺,最好最好,就是把自己踢出这里。
哈利瞧见卢平一贯舒缓的眉头悄悄地皱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情,但又很快地松开,仿佛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显然不是。
哈利顺着卢平的视线,看到依旧低着头,手头上忙活着自己的活计的罗温·兰卡。
今日的罗温,周遭的气势都很平稳,没有往日那般尖锐,剑拔弩张。那种见了人就想冲上去咬一口肉的状态仿佛荡然无存,一副乖巧懂事的小透明模样,就连她衣兜里的狐狸也只露出长嘴嗅着情绪。哈利有一种恶寒的冲动在胃部四处乱窜,险些将中午好不容易咽下的“格兰杰与韦斯莱甜蜜双份秘制餐食”在大庭广众之下哺育给比自己年纪还大的桌椅板凳。
卢平的视线很快地收回。
他掺和不进斯莱特林的恩怨里,这是掠夺者们的禁区。
至始至终。
“好了——我们今天就认真讲解一下摄魂怪——斯内普教授应该有留论文作业?别担心,别担心。长短没有要求——写得越好,分数越高,没有惩罚。”
教室里爆发欢呼声,其中属赫敏·格兰杰的声音最大。
熟悉赫敏的罗恩和哈利对视一眼——赫敏早就写完了,甚至可能超过了斯内普最初要求的“两卷羊皮纸”。
他们的好朋友是笃定能拿到加分奖励了。
课程上得很愉快,即使下课铃响起后,哈利被卢平叫住,也没什么不满的情绪。
自然,那股浅薄的,仿佛天明前的雾气一样潮湿的念头被抛诸脑后,顺着发梢流下,成为最不起眼的汗水和眼泪,混入寒冷的空气里,让不成熟的苹果变成更加不起眼的青色。
不过哈利被叫住这件事,跟斯莱特林的小团体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有更重要的“针对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