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责任与自由
彩虹色的折射光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均不合理,就像是突兀的黑点出现在纸上,无法擦去,无法移开视线。
可若只是根据不靠谱的记忆进行质疑,不免有些武断,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许就会因为这一场武断而骤然落下,将隶属于救世主合该拥有的善良等一切美好品德就此斩落,成为被啃食的玩偶。
翠绿色的眼睛从彩色的糖果上状若不经意地移开,试图与眼睛同为绿色的白发姑娘对视,却只得到了罗温略有所感而转移的视线。
那视线的偏移,落点的消失,像是风带来的话语。
“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去上课了。”
仿佛随意挑起的话题,仿佛自己只是关心朋友伤势的好同学,但那刻意转移的视线,和未曾变化的面容,都对哈利发出信号。
不对劲。
并没有受到什么明显伤害的哈利自然是可以下床走动的,只是,尊贵如救世主的他,也只能将腿放至校医室吱呀作响的床边,距离坚硬的地面尚且有两厘米处,才不会被掌握校医室绝对权力的庞弗雷夫人再度轰着躺回床板之上。
敏锐的金色飞贼找球手能在他人视线真空的瞬间,用难以捕捉的速度,去抓取孤独飞翔在魁地奇球场上空的金色飞贼。
彩虹色的糖果稳稳当当地藏进翠绿色眼睛的找球手的手心,不能用掌心的温度融化,要让其成为不起眼的证据,招供的铁证。
“慰问品送到了,我不久留了。”
明显的谎话。
白色发丝的尾端处,那抹突兀的黑色,就如语句末尾因为气流而稍微颤抖的音调,正随着呼吸散入空气中而逐渐削弱,随着增长的年岁而缓慢地从对方的生命中消失。
另一张床的伤员,同样隶属于被格兰芬多“新闻部”判定为斯莱特林的疯子之一,哈利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理解对方的行为。无论是在二年级时车窗处不顾呼啸的火车和气流,选择张开的双臂;还是这一次的受伤,那抹显眼的,无法忘记的灰白色的头发,仿若心脏紧缩一般搂住的怀抱。他的色彩如今在亚麻色的校医室床铺之间,色调明显得像是天上的金日,让人不由自主地将一切都搭上。
可那耀眼的,不可一世的太阳,却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多余的反应,似乎连抬起手来,挥散这场谎言都无力。那双平日里承载了不少情绪的,灰白色的眼睛,似乎早已陷入了深渊,再无半点波澜,不愿意给翠绿的,他最爱的翡翠一丝一毫的回应。
外边的天气似乎变得坏了,太阳被一阵阵雪积云遮盖,霍格沃茨的土地将被洁白的、苍白的、失色的、没有温暖的雪花覆盖。
似乎是因为天气逐渐地冰冷,气氛也收到同样的感召,让原本还算熟悉的三人之间再无更多的言语。
似乎是听不到谎言的接纳声,又似乎是不懂得如何面对这番沉默的局面,斯莱特林的撒谎者静默着退出舞台,扭转脚踝,将脚尖朝向校医室的大门,跨步离开,只留下会因为温度融化的彩色糖果。
时间很快随着不断翻转的沙漏的沙子坠落,快速地来到了周末。
哈利的“出笼”日。
哈利比德拉科早些离开了校医室,伙伴们的身影在不远处等待着他奔去,去迎接新的光明,去相信自己的未来。
恰如那颗藏匿在手心的,能折射出彩虹色光芒的糖果。
作为唯一一个有着明显伤势的伤员,德拉科默默地看着哈利远去的背影,对耳边庞弗雷夫人的唠叨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答好。
散漫的表情,漫不经心的态度,全部顺着窗外的白雪折射飘进庞弗雷夫人的眼中。
这股态度,让庞弗雷夫人想起罗温,总是自顾自地放弃治疗,最后在自己无数次打报告后,被邓布利多校长扭送到斯内普教授身边接受一手治疗的家伙。
作为校医室的医务人员,对这种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体的学生只有放任政策,做到自己该做的,就足够了。
真是像极了那个疯姑娘。
难怪都说斯莱特林有两个疯孩子。
庞弗雷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心思似乎早已跟着那双翠绿色眼睛一同飞出校医室的德拉科送了出去。
外面有着等候良久的潘西·帕金森,还有惯爱装腔作势的布雷斯·扎比尼。
这对伙伴早已陪伴了德拉科六年,如今这六年轮回,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三人没有寒暄,只因魔药课迫在眉睫——因为罗温和斯内普的争锋相对的关系,斯莱特林在魔药课的得分情况也不容乐观,纵使作为伤员的德拉科迟到进入魔药课教室,恐怕也会被早已提前抵达教室的罗温气到失去理智,胡乱扣分。
三人急速地传递近来的信息,放弃询问为何校医室的大门始终对他们紧闭,也放弃追寻德拉科面容上一闪而过的烦躁,心智和身体都在抽条生长着的孩子们步伐愈发得变大,几乎在静谧的走廊里响彻奔跑的声音。
可即使是思绪并未放在朋友身上的德拉科,都能听到边上潘西极力压制但依旧不满的声讨。
“兰卡到底是为什么每次都能比所有人提早抵达魔药课教室?明明斯内普教授每次上课前都锁着门,所有人都要等到他出现,才能进入。每次她提前到教室后,总是——”
声讨的话语在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扉前戛然而止,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风吹过的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带来冬天寒冷的消息。
高大的,永远占据教室阴影处的斯莱特林院长,魔药课教授,西弗勒斯·斯内普,正准备从他沉闷的胸腔中发出阴恻恻的质询,就如对待格兰芬多的救世主一样。
那翠绿色的,明亮的,无措的眼睛,仿佛藏在粗劣原石内最为璀璨透明的翡翠,在推开的门扉发出声音的刹那,抬了起来,下意识地接收外来的,突兀的声响,与灰白色的眼睛相接,又迅速移开,讪讪地看向手里的鳄鱼心脏上,这是今天的魔药材料之一。
他们都迟到了,因为哈利手上的材料明显是挑剩下的。
不过品质还算得上不错,估计是格兰芬多们互相团结的结果——尤其是韦斯莱的,那颗鳄鱼心脏可真巨大,德拉科尤其记得那股子滑溜溜的感觉。
在脸上的体验可算不上好。
“看来校医室的床铺很好休养,能让几位都姗姗来迟,哎呀,真是让我这狭小的教室蓬荜生辉,呵。”
完蛋。
潘西的声讨成了他们此刻的预言,没有更多波动的情绪反而是宣布进一步“死亡”的钟声,敲击在心头上,发出阵阵回响,震颤的波动仿佛将心口剜开一个缺口,从未感受到如此痛苦过。
但那不过是欺瞒的波及,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伤痛,在原先一模一样的位置确凿历史的痕迹,被未曾受过重伤的孩童误认为是一生都无法消弥的痕迹,是世界崩塌的碎裂。
“教授,我们因为担心德拉科他的手不好处理,所以——”
潘西急切地出声反驳,德拉科从未见过这位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如此没眼力见的时刻,似乎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能容下自己学院教授黑如锅底的表情,招风的耳朵也没能从潮湿的、阴暗的穿堂风中听出语气里的淬毒。
不敬师长的话语很快被打断,显而易见,斯莱特林院长的余怒尚未挥散完全,正巧撞在枪口上的帕金森是最好的靶子。
冷淡的,内里没有更多的情绪,在安静的魔药课教室里回荡的声音,就像是蝙蝠用声波确认猎物的方位,回荡在所有人的心口,但鼻腔处发出的欣慰感做不了假,明显是对几人的识趣感到宽慰。
显然,今日有一位“贵人”再度违抗了“尊贵”的斯莱特林院长。
“滚去那边的课桌和坩埚边上,不要我说第二遍。马尔福,你是病号,帕金森,扎比尼,你们两个既然这么爱当这位迟到大王的金牌随从,就帮他处理。因为迟到和顶撞教师,斯莱特林扣三十分。”
引发这场情绪闹剧的始作俑者正静静地站在桌前,看着她身前的那颗硕大心脏,似乎无从下手。德拉科明显听到潘西一声长长的呼气,连带的是布雷斯的——显然,两人不想再被斯内普盯一整节课,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用所谓的迟到,来赚一个不跟罗温·兰卡一个试验桌的结果。
如果事情就这般简单结束就好了。
德拉科无奈地将视线从桌板上那颗滑溜溜、还沾着黏腻□□的鳄鱼心脏,转移到两个再度争锋相对的两人面上。
斯莱特林的学生和斯莱特林的院长互相讥讽的画面,真是令人眼界大开。
起因只是潘西需要为手臂受伤的德拉科切割鳄鱼的心脏。
毕竟有了斯内普的“命令”,也不用顶着因为罗温而频频出现在周围的斯内普的视线,潘西的心情明显舒缓很多,在做完她自己的心脏切割“手术”后,小声地哼起了小曲,德拉科能听出来,是帕笛芙夫人茶馆经常使用留声机播放的老掉牙的甜曲。
德拉科感觉自己的表情很难以管控在正常范畴——事实上,在看到布雷斯与潘西眉来眼去后,德拉科和对面的克拉布以及高尔三人都展露出便秘的神色。
刚刚就应该让罗温来给自己做解剖。
德拉科这般想着。
“他没手吗,要别人给他做。”
罗温的讽刺在德拉科心底的抱怨声结束后如期而至。
显然,斯莱特林的疯子之一并不愿意给另外一个疯子打下手,也看不惯对方高高在上等着别人帮忙的模样。
似乎马尔福与兰卡之间的无故争端,从未因为几人的学院、以及这些年的相处,就变得和睦起来。
格兰芬多的学生们自然也意识到了斯莱特林那边的骚动,纷纷持着看戏的态度从烟雾缭绕的坩埚中移开视线,看向那群绿色与银色交织的疯子们。
罗恩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哈利,示意对方一同成为从众的羊群,看向斯莱特林桌,那里站着的人又新加入了斯莱特林的院长,西弗勒斯·斯内普。
当然,即使是刚刚低头处理鳄鱼心脏的哈利,也听到了罗温那句丝毫不加掩饰的吐槽。
“你别说,罗温这次终于说了句人话。”
罗恩用气声小小地在哈利的耳边撩拨,内里的话语显然得到了哈利的赞同,后者还未言语,敏锐的赫敏也听到了罗恩想要压低声音的闲谈。不过这一次,赫敏没有让罗恩注意用词,只是在装作需要铜制天平称量切割后的心脏重量时,借着身位微微瞪了瞪罗恩,眼神示意斯内普还没死呢。
哈利和罗恩尴尬地挠了挠头,瞬间意识到赫敏为什么对于罗温的吐槽,会表示得看斯内普的脸色。
这两位的花边新闻在格兰芬多可谓是津津乐道、长久不衰的。尤其是今年开学的时候,哈利和赫敏就亲眼见证了罗温和斯内普私底下的相处模式。
想起这个,哈利和赫敏互相能看到对方似乎正在鸡皮疙瘩紧急集合,眼睛里的那股子寒颤骗不了任何人。
两人匆匆低下头,放弃继续观赏这场闹剧,只有平日里偏大大咧咧的罗恩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西蒙等人探头探脑地观赏着这场角斗。
斯莱特林聚集的“角斗场”的骚动在格兰芬多的看戏中持续着。
“怎么,兰卡小姐想要亲自操刀代劳?我还从未听闻你是这种乐于助人的大善人呢。”
德拉科确信,在斯内普阴恻恻地将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罗温绝对是翻了一个白眼。
面色明显黑沉的罗温将手中的小刀重重地甩在板子上,惹得离罗温所在实验桌至少半米的德拉科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柄平日里切弗洛伯毛虫都费劲的卷刃小刀,此刻直直地插进用于盛放切割心脏的木板上,上头残留的力道让刀柄尾端依旧在颤动着。
德拉科虽然很信任自己的大脑,但是此刻德拉科很难以相信自己记忆里,对于木板至少有两英寸厚度【5厘米左右】的描写。
“我想着应该没有人愿意任劳任怨当狗和保姆,教授,我只是在帮助他们脱离苦海。”
绝对的意有所指。
这种唇枪舌剑的情况在斯莱特林并不少见,但在格兰芬多还在的场合,太过于稀奇。
斯莱特林不成文规定:即使内部的混乱已经到众所周知的地步,在面对其他学院,尤其是格兰芬多在场时,一致对外。
不为别的,斯莱特林一贯看不起格兰芬多,尤其是有一位“良好”的领头羊时。
但就罗温现下完全不在乎地冷嘲热讽,想来是两人之前有一番更激烈的争吵。
对八卦异常热衷的潘西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趁着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潘西顺手拿过德拉科面前的鳄鱼心脏,熟练地开启新一轮的解剖,身侧的布雷斯则是在为解剖好的鳄鱼心脏开始称重,确认使用剂量和分配——毕竟他们只需要用到心脏中最粗的那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