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睛,茶几上堆了好些书,还有习题集。他很熟悉,这些他也有。
往下一扫,看到了茶几最下层的一本书,是一本唐诗宋词。
这堆书里的唯一一本可以算作课外书的东西。
江千里俯腰,手竟然有点颤,拿起那本书。
他没看书的前几页,像是在找什么一样,确切地知道它的位置所在,翻了几页就找到了。
红笔勾画出了几句诗,这页书角原本有个折角,被抚平了,折痕还是清晰可见。
他手指摸了摸那几行诗。
“怎么还没睡?”
符仰声音在江千里上方响起。
江千里把书扣下,抬头一怔。
符仰脸上的钉子和铁环全都被取下,一张脸洗得干净,露出了原本的样子。不大的瓜子脸,脸颊两边的一点肉削弱了瓜子的形状,那一双眼睛尤其的大,不动时,仿若是猫的眼睛可见其细微之微之处,一动,又像是清澈至见底的潭水被人抬起晃了晃。
衣服也被换下,换了灰色长裤和白色的 T恤,这屋里没有暖气,开衫依旧套着,没有系上扣子。
符仰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都是假的,贴上去的,鼻环也是活动的,夹上去的。”
江千里收回视线,问:“这书哪里来的?”
“捡的,”符仰看看他,似是强调一般,“垃圾桶里捡的。”
江千里扣下书,起身:“等你。”
第一次来人家里,没有别人还没进卧室,自己去睡了。
符仰打开卧室的门:“我家里就一张床,沙发你也看到了,不介意的话,只能跟我睡了。”
“不介意。”
符仰换过衣服,脱了开衫,麻利地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江千里脱了衣服,问:“有多余的拖鞋吗?”
“没有。”
符仰家只有一双夏季拖鞋,他说:“你穿我的吧。”
江千里穿着符仰的拖鞋去卫生间,挤脚得很。
卫生间里没有热水器和花洒,只有两个水龙头,一个台盆用的,一个多出来预留的。
置物架摆着几个牙具和一块白色香皂。一滴白色的浑浊液体从香皂上滴落下去。
他拧开水龙头冲脚,冰凉的水把他激得缩了一下。
符仰刚才就是用这么冷的水洗脸的?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漱口洗了把脸。
回到卧室,符仰头朝窗边,呼吸均匀,给他留了一半的位置,被子扯出来许多。
卧室跟客厅一样的风格,简洁得简陋,幸好这张床够大。也不算太大,只能算得上睡两个人拥挤。
江千里掀开一角躺进去,身前身后都是凉的,只有旁边传来一点暖意。
符仰迷迷糊糊地声音说:“就这一床被子,你靠我近点。”
江千里闻言,向符仰的方向挪了挪,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用手把两人之间产生的一拳距离的被子的空隙压下来。
符仰的热气更浓了。
不知道这股热气什么离开的,江千里醒来时,被窝四周被压得严实,他只露了个脑袋出来,连脖子都给捂上了。
他抬手盖了下眼睛,昨天睡得晚,又喝了点啤酒,还有这个被窝,暖和前面得加个“很”字。
如果不是牙齿隐隐作痛,他还能睡。
他穿好衣服步出卧室。
符仰从锅里捞出一盒热牛奶,道:“你醒啦!快去洗漱,来吃早餐……架子上有个新牙刷。”
江千里昨天就看了,是个黑色的,符仰现在用的是白色,应该是一套两只的。
江千里还是没用,餐桌在窗户下面,坐到餐桌边,四四方方的小餐桌,一个人宽敞,两个人刚好,再加一个人都拥挤。
一个盘子,放着面饼,符仰先吃了,嚼得咔咔响。
符仰推了下那个盘子:“快吃吧,只有这个了。”
盘子里的食物江千里第一次见,薄薄的硬硬的圆饼,外面是很粗很厚的一圈,整个饼上撒了些白芝麻。
饼被掰掉了小半,在符仰的手里。
“这是什么面食?”江千里问。
符仰咬着饼,给江千里撕下一块:“这叫馕,新疆特产,可好吃了!”
江千里咬了一口,差点给他干去世,硬得像啃石头,还磕到那颗一直发疼的牙。
“刚烤出来可好吃了,放了两天,有点硬,”符仰说,“将就下,还是很好吃的。”
符仰真的吃得很香,好像这是什么世界上难得一吃的美味一样。
江千里就将就不了。
符仰端起盘子:“我去给热一下吧,热一热就软了……你一个小伙子,怎么这点硬都不能吃?”
而且也不是特别硬啊,他都能吃。
“小伙子?我们一样大吧,”江千里按住他的手说,“不用了。”
符仰没坚持:“我二十岁,应该比你大吧。”
“……看不出来。十七。”真看不出来,江千里说,“二十岁跟我一样读高二?”
“你也读高二啊……”符仰打着哈哈说,“我开智晚,留了一级。”
江千里瞥他一眼,现在也不像开智的样子。他没说。
江千里把自己咬过的地方掰下来,勉强嚼着。
符仰一狠心,把捂着的那盒牛奶给江千里。
江千里没多想,插上吸管,浓郁的奶香进到嘴里,连啤酒的苦味回忆都冲淡了。
“你的呢?”他问。
“我喜欢吃这个。”符仰说。
餐桌安静了一会儿,符仰问:“以后晚上早点回家,弟弟。”
“……”
江千里就着牛奶一下一下嚼那块馕,容易了些。
昨天他说家里有事,就太想说的样子,符仰不多问,只是说:“再有什么事,也要回家啊,家里有人会担心的。”
一盒牛奶江千里两下吸了个干净,捏了捏牛奶空盒子。
吃过饭,江千里没再多逗留。
符仰将人送出门。
回来看到茶几上扣着那本唐诗宋词,想收起来,刚好看到了那页的内容,红笔勾画着一首诗。
白居易的《寄微之三首》:“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有山万丈高,有江千里阔。”
他有了点点印象,很久之前读过,那时候看的时候这条红线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