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盖过了月光,昏黄的颜色悄悄掉在路边一侧的冬青树里。
冬青树的年还没过完,一树红果子从白天吵到晚上,还要吵到春三月。
树下走来一个少年,打了个哈欠,哈欠放出来声音,绵长又低软,他举起手在轻轻拍打嘴唇,哈欠断一下,又很快续上,聊赖困倦的动作持续到一整个哈欠。
哈欠结束,少年后惊,拿眼瞟着左右两边。凌晨两点的路上,哪还有什么行人。
前面路边忽然钻出个优哉游哉的野猫。
野猫毛发蛮长,一身白毛混成灰毛,听到声音,向后转了下头。竟然是只流浪的布偶猫,如果能洗洗涮涮的话,应该是一只品相不错的猫。
她与少年对视,一双眼睛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
少年忽然拔腿冲向野猫。野猫一惊,看不清方向一样,东倒西歪的撞了两下,又慌不择路地直愣愣地跑。
眼见少年就要追上,野猫似乎摸索到方向,窜进路旁的灌木丛,躲了起来。少年停下,龇开牙笑着咕哝:“哈哈傻猫,怎么又忘了我了!”
从路口九十度切进去,路变窄了,冬青树也没了,但有个人。
跟他一般大,不,应该没他大。
穿着黑灰色羽绒服和黑裤子,细框眼镜也是黑的,一身黑,就脚下一双鞋是白色的。手里握着一瓶啤酒。他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晃了晃玻璃瓶。
玻璃瓶里的液体荡了荡,还剩大半瓶。
符仰从他身边走过。
这个年纪应该是喝不出啤酒的滋味的。
别说这个人,符仰自己也喝不出来,有什么好喝的,一股子苦味,有这钱还不如多攒攒,买斤肉吃吃,他爱吃煎焖的,厚厚的肉片锤一锤,加调料再加放一个切块的苹果,盖盖子焖煮十来分钟,肉香混着果香飘荡,肉质香嫩多汁,果子解腻。
符仰咽了下口水,脚步一顿,倒回四五步。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男生抬起头,扫了一眼,几不可察地蹙眉,没搭理符仰。
真不礼貌。
符仰走了。
月亮挂得高,这条路上没路灯,可以看见点月光。
符仰踩了几步月光,踩着踩着,退回来:“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
那人抬眼,眉头全然皱了起来:“走开!”
符仰没什么脾气,好心劝告,又说了一句:“快点回家,爸妈会担心的,晚上不安全的。”
那人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啤酒入嘴的间隙将眼前的人打量了个透彻。
浅色开衫毛衣,大领口上衣下是一层可见皮肤的黑色透明网纱布料,裤子环坠着皮带铁链,一张脸倒是白,眼眶周围五颜六色的黑,入目的先是一脸的钉子,眉毛、嘴唇、耳朵到处都是钉,鼻子上还套了铁环。
就是那双眼睛,在一圈黑色里显得分明。
江千里后来想,他为什么会跟一个第一次见面,见面不到十分钟的人回家,思来想去,大概那双眼睛也占了几分重量。
他似是喝不惯,嘴里含着分了两口咽下去,这次没再疾言厉色:“不安全的是你吧。”
符仰愣了下,忘了这茬,笑开几颗白牙,有点赧然地说:“刚下班回来。”
“犁地去了?”
“……”
攻击力强得没边,能有什么危险。
符仰抬腿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轻轻一叹,这次转身回来。
他站在那人面前:“真的很晚了,你是不是没地方去?”
那人望着他,没说话。
符仰指了指身后的一个方向,不远:“我是西一中的学生,你要是没地地方去,我可以收留你一晚。”
黑衣服站起来,拎着啤酒瓶,符仰眼见一座山拔地而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好高啊。
符仰不算矮,这人比他高出一个脖子和一个脑袋。
那人勾唇笑了下,上前一步:“我也是西一中的。”
符仰眼神一亮:“那颗太巧了,你是几年级的?”
他不说话,往符仰刚才来的方向走,走出几步,身后还没有动静。
“走啊,”他回头,“不是去你家?”
“……”
不像。符仰跟上,像是他跟着要去这个人的家。
符仰带着这人在矮楼里游动,巷子不宽,但两个人容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偶有停放的自行车、电动车,一前一后绕过去。
符仰问:“我叫符仰,符号的符,仰望的仰,你叫什么名字啊?”
光顾着担心别人。
身边的人斜了下眼睛,“江千里。”
有点熟悉的名字,符仰问:“千里莺啼绿映红的千里吗?”
“好有文化,”江千里说,“江水的江。”
“……”听不出来是夸奖。
符仰问:“怎么半夜坐马路边,还没到开学时间啊?”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家里有点事。”
“什么——”
——咣当!
啤酒瓶被精准地扔进约有十米远的垃圾桶。
“……少侠,好身手。”
江千里活动了下手腕,浅笑:“好说。”
两人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符仰刷卡打开,楼内的声控灯亮起,符仰带着人上了一楼,再打开一个门。
江千里跟进去,不大的一室一厅,家具物件不多,收拾得干净齐整。
符仰说:“这么晚了,你直接去睡觉吧。”他指了下卧室的门。
“你一个人住?”
“嗯,我爸死了,我妈跟人跑了。”
“……”
江千里应该感慨点什么,但不知道先从哪方面起步。
符仰进了客厅边上的卫生间,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哗哗水声。
这边矮楼很多,有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连阳光都奢侈。这间房子还挺好,从客厅里的窗户向外看去,外面就是刚才江千里坐的那条马路牙子。
江千里坐在客厅里的小沙发。
真是小,窄窄的、不长,有个靠背,铺着浅紫色沙发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