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都太无趣,乌晴眠不自觉把自己的视线放在身侧的宫长敛身上,看见对方始终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不禁开始深思。
老实说,他之前一直觉得宫长敛实在沉稳,早期和他还并肩走天涯的时候,这人虽说沉闷了些,但到底符合那个年纪的少年郎该有的青涩。
可自他一朝跌落神坛,宫长敛这人就越发不对劲了。要说以前是出于性格上的沉闷,不爱说话,那现在依旧,只是那沉默里多少带上了冷漠的意味——并非冷血无情,而是漠不关心,似乎这些年的孑然一身,剑道魁首对他而言,是也可,不是也可。
宫长敛像柄永远只知出鞘的剑,乌晴眠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但把麻木这个在旁人看来可笑至极的词按在宫长敛的头上,他竟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违和。
毫不疲倦的练剑,毫不停歇的任务,宫长敛的人生似乎只剩下这两样。
他身上罕见的少年感也迅速退化着,仿佛一夜之间就成长了许多,那双饱含深邃的眼睛不再轻易将感情流露出来。
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乌晴眠在很久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看向床边不知何时习惯性蒙面的英俊男子,乌晴眠勉力坐起身,眼下一片青黑,汗水沁湿了额发,素白的脸颊泛着晶润光泽。
本意只想看着男人,聚焦不起的视线却扫过男人身后,桌上摆着的铜镜,他不小心在里面看到了满脸枯槁的自己,这张脸早已不复当年青春年少。
乌晴眠这才恍然发现,他们二人原来早就重新变成两个人了。届时他大病初愈,费力起身已是不易,此刻更是眼花缭乱,正前方的身影虚虚变成两道。
他的灵魂好像少了一半,发着热的乌晴眠在脑海里猛然划过这句话。
应该安慰一下的,毕竟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毕竟他一直在照顾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还没说出话,骨子里再次传来的如同雕骨削肉般的刺痛强行夺走了他的所有神志。
实在太疼了,痛死了,骨头都碎了啊。
乌晴眠嘤咛一声,脱力般缩回床榻。
宫长敛伸过来一只手,被他躲过。
忍着骨裂之痛,喘着粗气,乌晴眠负气般背过身,那只带着粗茧的手堪堪擦过他的身体,愣滞在空中,气氛古怪。
乌晴眠一概不理,自顾自蜷缩在被窝中,眉头紧蹙。
人在极端痛苦的环境下,会激起心底埋藏的无限恶意,聊以慰藉自己脆弱不堪的惨状。
不想问了,乌晴眠恍惚间听见自己说,也不想理他了。
没事的,没事的。
也毕竟那时如果不是自己,现在承受如此剜心销魂之痛的,就是在场的另一个人了——
即便后来乌晴眠在日复一日的调养中与疼痛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不至于再经常痛得死去活来,他也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二人心照不宣地将事情揭过。
乌晴眠只当男人是经历的多了,气质性格有了变化再正常不过。
他有时还会羡慕男人的心态,虽然能隐约察觉到是因为其中深藏的麻木,但男人也因此有了一种沉稳的魅力。即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既来之则安之,不来也无所谓,随便怎么样,反正都可以。
总有种活了两辈子的通透感。
直到后来乌晴眠一朝觉醒,他才意识到真相——难怪他会这么想,这厮还真算是活了两辈子!
想到这的乌晴眠嘴角抽了抽,心情很不妙。
宫长敛此刻背着乌晴眠,他看不见乌晴眠逐渐变化的脸色,自顾自一派风平浪静的模样,甚至还算得上悠闲地将自己的长剑抽出,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片厚实鹿皮细心擦拭。
青锋三尺,冷光莹莹,已经很干净了,但宫长敛依旧没有停手,机械般将剑刃上的每一粒灰尘拭去。
腰间忽地传来触感,连续不断,忽轻忽重。
宫长敛没有回头,手腕一转,那干净到反光的剑面就出现了一张昳丽的脸。他垂着眼,和乌晴眠在剑刃上沉默对视。
乌晴眠被当场抓包,手中的树枝还悬着空。他能从男人的瞳孔里看出一丝探查,在无声问:“你又在作甚?”
乌晴眠没动作了,宫长敛见状也没多问,收回剑刃,继续垂头擦拭了。
但乌晴眠就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宫长敛刚举起手,就觉得自己的腰间再次传来一阵触感。这次的力度明显比上次大了不少,多少有些恶劣的挑逗之意。
是深秋季节,宫长敛添了不少衣物,厚实的布料足以化解大部分不善的戳弄,可腰间毕竟是人脆弱敏感的地方,何况是被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对待。
宫长敛动作迟钝了些,耳廓有些红。
他猛地回头锁定那人,随后抬起手,想要报复回去,让乌晴眠也尝尝被戏弄的感觉,让这个总是扰得他心神不宁的人老实一点,乖乖的。
乌晴眠瞪着水汪汪的眼,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他手掌松开,那支黑色枝丫便“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随后他双手环胸,莫名骄傲地昂起胸膛,抬着下巴,蹙眉傲然道:“哎,你离我远点!男女授受不亲——”
宫长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