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怕什么！我们有演武队！跟他们拼了！”

“可官兵人多势众，刀枪锋利……我们怎么拼得过？”

“那……那我们搬家！换个地方！”

“说得轻巧！这么多老弱妇孺，这么多家当，一时半刻能搬到哪儿去？天下虽大，哪里还能容下我们这样一群人？！”

声音从惶恐变得激烈，又渐渐透出无助。一双双眼睛再度投向高台，满是殷切的期盼。

崔温茂长叹一声：“诸位是此刻方知此事，我却已为此煎熬多日了。事发之初，我便与薛长老将能想的法子都想尽了。”

“我让执瑶、陶肃带人下山盯梢，眼见官兵步步紧逼，退无可退，又令执瑶主动出击，借地利之便，将他们击退两回。”他无奈又清醒，“我们或可倚仗山高林密，胜一次，两次，三次……可然后呢？他们既已知晓我们的存在，便会如跗骨之蛆，一次次卷土重来。我们……真有那般无穷无尽的精力、人手、粮草，与他们这般无休无止地纠缠、消耗下去吗？”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脸色苍白，眼中希望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活路了吗？”

“我们只能……坐等着被官兵抓走吗？”

“寨主！我们不要被官府抓走！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哀恳之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令人心酸。

崔温茂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纷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崔温茂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却又带了一丝挣扎与决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着所有目光：

“我今日，最想同大家说的，其实是——”

他目光定格在那一张张渴求希望的脸庞上，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招安。”

如同水滴入滚油，台下瞬间沸腾了！但这一次，震动的不仅是那些普通寨民，连崔执瑶、纪文焕与陶肃三人，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台上的崔温茂。

喧嚣声浪骤然拔高！

“什么？！招安？！寨主您莫不是急糊涂了？！”

“我们当初为什么抛家舍业躲进这深山老林？不就是被那些狗官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就是！当年就为了一石陈谷，官差就敢活活打死我爹！现在要我向他们低头认罪？我呸！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我们不同意招安！”

“宁肯跟他们拼了！也绝不向官府摇尾乞怜！”

抗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涨红了脸，挥舞着手臂。

混乱中，陶肃转过头，额角青筋跳动，对着崔执瑶和纪文焕低吼道：“我早说招安行不通！你们到底给师父灌了什么迷魂汤？！”

崔执瑶没有理会陶肃，她在一片鼎沸的反对声中侧过头，问身旁的纪文焕：“如果我们真要走招安这条路，你能帮上什么忙？”

纪文焕飞快地思索了一下，郑重回答她：“我愿意以朝廷监察御史的身份，向朝廷上书，陈明归云寨多年来并非打家劫舍的匪寇，而是救助孤弱、庇护良善的义民。”

崔执瑶点了点头，然后，在纪文焕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时，她已大步朝着石台走去！

纪文焕心头一震。

崔执瑶站到了父亲身侧。崔温茂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阻止，只是静静看着她。

台下嘈杂的声浪因这意外之举略微一滞。

崔执瑶先向父亲拱手一礼，随即转面向众朗声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我崔执瑶，从小在这山寨里长大，是被你们看着长大的娃娃。今日，恳请大家听我说几句。”

台下喧哗渐弱，无数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我深知，我爹当年便向诸位立下誓言：绝不再让大家受官府欺压之苦。”她声音清亮，“我虽未亲历诸位曾经的磨难，却能想见，当年逼得大家上山的，定是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我想，我爹当年，亦是如此遭遇！”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人心坎里，勾起了惨痛的回忆，不少人眼眶红了，咬着牙，却不再嘶喊。

“可是现在，我们躲不了了！” 崔执瑶话锋一转，声音拔高，

“大家不愿招安，是因为见识过官府的黑心！所以恨，所以怕！这都没错！” 她目光如电，扫过人群，“可大家抬头看看，看看我们身边！我们山寨里，还有那么多孩子！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娃娃！他们没有见过那些黑暗！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难道他们的命，他们的一辈子，也要被我们曾经的仇恨、我们现在的困境，永远拘在这座山里吗？！”

她的话语像重锤，敲在许多人心里。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眼中流露出挣扎。

“他们应该有机会，去看看山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崔执瑶语速慢下来，“我夫君纪文焕曾告诉我，山下有科举！只要肯读书，有学问，无论出身，都能通过科举去做官，去为百姓做事！既然大家痛恨那些狗官，为什么不试着，让我们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去考功名，将来去做一个清官、好官？！”

台下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大小姐！你说得轻巧！那书是寻常人能读得起的？那官是那么好当的？！”

崔执瑶坦然一笑，毫不回避：“是，我说得远了。大家不爱听这虚的，那我们说点眼前的！”

“我知道，大家怕的是下山后再受欺辱。但我要说，我们若招安，是要成为能堂堂正正立身于大翎的寻常百姓，绝不是去给谁当牛做马、任人欺凌的！”

她迎风而立，声音愈发坚定：“只要招安成功，寨子里会刺绣、会编筐、会做吃食的婶娘嫂子，就能光明正大地去山下集市摆摊，赚干干净净的钱！寨子里的孩子，能进城里书院读书明理；若有病痛，亦有正经医馆可寻！”

“还有我们演武队这些身手好的兄弟！” 她看向人群中那些青壮汉子，“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靠接那些刀口舔血的私活儿过活！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去投军，用一身本事保家卫国，领朝廷的粮饷，光宗耀祖！”

“大家自己想想！” 崔执瑶的声音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是永远躲躲藏藏，见不得光，更不知哪天就被剿灭的日子更威风？还是堂堂正正立住脚跟，立于人世，让山下那群狗官也不敢小觑，更威风？”

台下窃窃私语声起。反对之声仍有，但更多人陷入了沉思，神色动摇。

崔温茂望向女儿，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他知道，女儿这番话，虽未必能立刻说服所有人，却已在人们心中那堵筑起的高墙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厚而恳切：

“诸位乡亲，山寨非我一人之山寨，而是关乎千余人的身家性命，我绝不敢，也绝不会擅作主张！”

他环视众人：“我知大家此刻心中矛盾挣扎。故此，我愿再给两日时间——后日辰时，仍在此地，无论最终决议如何，老夫必遵从大多数人的心意。”

“若决定招安，我崔温茂必将全力周旋，绝不为求安稳而退让半分，必为大家争一个公道前程！”

“若决定死守——”他声音斩钉截铁，“那我便领着演武队所有弟兄，与官兵血战到底，护山寨周全！”

话音落定，演武场上风声肃然。

周围依旧一片低语，晨光却已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在演武场上，也落在崔执瑶的身上。

崔执瑶往下望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撞进了人群中的一道目光里。

纪文焕就站在那里，也正看着她，眉眼含笑。

周遭所有的声音、所有晃动的人影，都像退潮般远去。仿佛天地初开，万物俱寂，唯有彼此是唯一清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