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肃报上剑名。
崔执瑶听罢,神色一凝。
纪文焕目光关切地看着她。
崔温茂温声问:“阿瑶,怎么了?”
“爹,”崔执瑶声音微紧,“我此前在山下救嘉音时,曾遗失一柄匕首——那匕首上,刻有‘归云’二字。”
陶肃呼吸一滞:“我那把剑上……也有这二字!”他猛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日我不止救了老者,此前在南州城中,还曾出剑救过一名被歹徒纠缠的妇人。击退歹人后,有个年轻男子上前问我,此剑从何处购得。我当时未多想,只说是家中自己铸的,便离开了。难道……那老者竟是此人安排?可这说不通啊……”
他们二人的兵器,还是十二三岁年少新奇时,在山下见人家铺子里的物件都刻有专属标识,便自己拿着小刀,照着“归云”二字,歪歪扭扭地刻了上去。那时只觉得威风,一口气刻了好几把,谁能料到,许多年后竟会在这上头栽了跟头。
“什么样的年轻人?”崔执瑶追问。
“衣着华丽,看着颇为贵气,模样嘛——”他瞥了眼纪文焕,“跟他差不多,是个小白脸书生。”
崔执瑶冷声道:“我救嘉音时,也见过这么一个人,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想来是同一人了。”
即便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陶肃仍是想不明白:“就因为你从他手里救走一个女子,他便记恨至此?甚至不惜调动官兵剿匪?”
“恐怕不止如此。”纪文焕此时缓缓接话,语气里带上几分深意,“这个人,我大概也认得。”
崔执瑶侧目:“你仇家?”
“算是吧。”纪文焕点点头,转而问陶肃,“陶兄可还记得,那日你在山下饭馆抓到我时,曾一剑挑落我的帷帽。”
陶肃没好气:“自然记得。”
“只怕那时,他便已在云平城布下眼线寻我——毕竟我是在此地失踪的。”纪文焕眸光微冷,“再想陶兄所言,南州城有我的寻人告示,云平城却一张都没有,恐怕也是他的手笔。”
陶肃对此深信不疑,怒目道:“果然还是你这个丧门星惹的祸!”
这一次,纪文焕没有辩驳。他眉眼低垂,歉疚道:“是在下之过,连累山寨蒙受无妄之灾。”
崔执瑶语气涩然:“爹,若非我当日强掳他上山,也不会惹来今日之祸。”
纪文焕知道她是真心自责,并非只为替他开脱。可听她就这样地将自己与这场祸事勾连,他心绪仍是难以抑制地纷乱了一瞬。
崔温茂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现在认起错了?当时行事,可曾想过后果?”
“她查过我的底细,” 纪文焕抢在崔执瑶之前开口,“是我刻意隐瞒了真实身份,才致有今日之局。错在我。”
陶肃嗤道:“此刻惺惺作态又有何用?祸事已生,便是将你千刀万剐,又能挽回什么?”
纪文焕心道:便是没用你方才不也想将我千刀万剐了吗?
但他面上不显,只顺着话头,语气郑重道:“陶兄说得是,追悔无益。祸事因我而起,我亦不愿牵连山寨。我愿……”
他说到此处,不由自主地瞥向崔执瑶,见她侧着脸,看不清神情,方才继续道,“主动离开,自投罗网,令他收手,不再为难山寨。”
“你说得轻巧!”陶肃驳斥,“他既已探知山寨存在,自古官匪不容,何况是隐于深山、不为人知的匪寨?如今行迹既露,他又岂会轻易罢休?”
纪文焕也忍不了他了:“陶兄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妥,不知陶兄有何高见?”
“我……”陶肃一时语塞,半天答不上来。
崔温茂此时看向女儿:“阿瑶,你如何看?”
一时之间变故迭起,崔执瑶心绪纷乱如麻。她沉默片刻,最终握了握拳,低声道:“此事女儿难辞其咎,不敢再任性妄为。一切……但凭爹做主。”
崔温茂缓缓道:“依我之见,倒真想采纳文焕的法子——将他交出去,换山寨一个安宁。”
几人皆静默不语。
崔温茂却摇头笑了笑:“可惜,对方未必肯就此罢手。”
崔执瑶抬眼:“爹,此话何意?”
崔温茂自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函,并未递与众人,只轻轻置于案上:“山下暗线来报,叶怡木的客栈已被查抄,她如今……应当也已下狱了。”
崔执瑶指尖一颤:“木娘……”
崔温茂目光落在纪文焕身上:“你那仇家是何身份我虽不清楚,但必是官场中人。既是官身,便不可能明着杀你。我猜,他们打的算盘,是要将你与山匪一道剿获,让你背上通匪之罪,死在此地。”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纵使我们此刻将你交出去,你又如何应对?纵使你三缄其口,可他既已经知道陶肃与阿瑶的存在,绝不会就此罢手,仍会想方设法对山寨下手,借此坐实你通匪之罪。”
“所以,自你踏入山寨的那一刻起,这场祸事……便已无可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