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鸾吓了一跳,后背寒毛竖起,僵硬着身体抬头去看。
漆黑的暗室里只有门缝处透出的一道幽幽微光,落在对面那张涂满斑驳铅粉的惨白脸蛋上,那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一张红艳艳的唇显出几分诡异和凄厉。
秦扶鸾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面上,颤抖着声音:“你……你……”
那东西定定望了她一瞬,突然拎着裙子拔腿往后跑去。还没跑出去几步,忽感到后脖领处袭来一阵不容反抗的力道,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一只有力的手提了起来。
“哎哟……”她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被人毫不留情地扔到了墙角处。
周边亮起烛光,照亮了这间暗室。
李巽之吹灭手中的引火奴,锐利的眼风冷冷地扫向那女子。
秦扶鸾稳定心神,目光扫过去,见那分明是一个容貌艳丽、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子,并不是噬人血肉的走尸,更不是话本中会吸人魂魄的艳鬼。
她心中的惧怕消散干净,偷偷看了一眼李巽之紧绷的侧脸,见他并没有往这边看,她动作敏捷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尘土,气定神闲地走到那女子跟前,低头打量着她,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那女子两只斜斜上飞的丹凤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顿了一瞬,忽然咧开那张红艳艳的嘴唇,娇声笑道:“小郎君做甚如此粗鲁?”说着,她探出一只纤细的手,如玉葱般的指尖上涂着鲜红欲滴的丹寇,委屈又期盼地望向李巽之。
李巽之皱眉不语,脸黑似铁。
女子瞥见他脸色不虞,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收回那只手,正要从地上爬起来。
一旁的秦扶鸾忽然插进来,笑道:“好姊姊,他不扶你,我来扶你。你且跟我说说,你是何人?又为何会在此处?姊姊放心,我们二人都是好人,不会害你。”
那女子脸色稍稍和缓,搭着秦扶鸾的手,施施然站了起来,低头理了理衣裳,眼角余光却还觑着李巽之的方向,娇声道:“不知两位贵人为何会进到此处?”
秦扶鸾见她不答反问,暗忖这女子想是方才躲在此处听到了她和李巽之的对话,这才有意试探他们二人的身份。
李巽之此时已是十分不耐,见那女子言语刁滑、心存试探,一时间更是火大,他拇指抵住悬在腰间的刀柄,“欻”的一声,长刀从鲨鱼皮刀鞘中露出一截锐利的刀锋,他微微俯身,盯着那女子的眼睛,寒声道:“问什么,你说什么,多说一个字,割了你的舌头。”
锋利的刀锋让阴沉沉的室内更添几分森寒,望着李巽之那张宛若地狱修罗般的冷峻面孔,女子心头顿时涌起怯意,求助地望向身边的秦扶鸾。
哪知那位方才还笑吟吟的小娘子忽然松开了搀扶着她的手,站到李巽之身旁,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女子咽了咽口水,犹豫一瞬,褪去了脸上的讨好媚态,终于开口道:“奴……奴是窦府中的一名侍婢,名唤莺娘,那日府中发生暴乱,奴藏身于此这才幸免于难。”
李巽之收刀入鞘,又问:“这密道甚是隐蔽,你是如何得知此处?”
莺娘抿抿唇:“奴……”
秦扶鸾望着莺娘,见她虽气质轻浮,身上所佩戴的首饰却都不是凡品,便道:“你是窦守义的侍妾?”
莺娘咬咬唇,慢慢地点点头。
若是能近窦守义身的侍妾,那知道这处密道倒是不奇怪了。
秦扶鸾眉毛一挑,本欲再拿那老太监玩笑一句,可瞥见那莺娘神色尴尬,想必也非出于自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关于这尸疫你知道多少内情,一一道来,不许有半点欺瞒。”
莺娘抬头望两人一眼,胆怯地后退几步,小声道:“奴不知……”话音未落,转头瞥见李巽之腰间悬着的那柄长刀,又忙补充道:“奴入府不过才半月,对这府中的情况不甚明了,奴来时窦大人他……已经不大好了,时不时会犯病,只是那一日突然不受控制地发了狂,府中多人被他所伤,乱作一团,奴也是趁此机会逃到此处……”
秦扶鸾想起左含章的话,开口打断道:“那老太监犯病前可曾吃过什么药?”
莺娘眼神闪了闪,嗫嚅道:“是……窦大人犯病时会服用丹药。”
李巽之皱眉:“丹药?”他从怀中拿出在窦守义床上翻出来的那个瓷瓶,问道:“可是此药?”
莺娘盯着那瓷瓶,又抬头望了一眼李巽之,神色有些古怪。
李巽之见她不答话,眉头一皱,正欲开口。
莺娘见他要发作,赶忙道:“这……这只是窦大人闺房作乐时的佐兴之药……并不是他犯病时服用的丹药……”
暗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李巽之望着手中的那个瓷瓶,僵了一瞬,觉得有些烫手,下意识正要收回怀中,还没等碰到自己胸口,反应过来,皱紧眉头,万分嫌恶地抛到了墙脚处。
瓷瓶碰撞地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下一刻,碎成几瓣裂片。
望着地上那几颗胡乱滚动的黑色药丸,秦扶鸾抽抽嘴角,回过神来,转头去看那莺娘,又问:“这么说那老太监还能行……那事?”
李巽之瞥她一眼。
秦扶鸾到底还是未正式出嫁的在室女,问出这话时本就有些不自在,偏偏此时又察觉到李巽之望过来的眼神,一张脸瞬间有些发烫起来。
莺娘垂下插满钗环的脑袋,慢慢地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秦扶鸾脸上的尴尬瞬间被困惑代替,她皱眉道:“什么意思?他既是一个太监,又怎么能……”
莺娘脸上的表情十分为难,嗫嚅道:“窦大人只是寻我们作些乐子罢了,并不能……”
秦扶鸾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脸热,皱眉思考片刻,又道:“那太监年老体弱,半月前就已经得病,怎么还有心思干这事?”
莺娘抬头看她,犹豫道:“奴听府中的其他人说,窦大人是犯病之后才开始四处搜罗侍妾的。”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说到此处,秦扶鸾忽然想起左含章提起过的那些失踪少女,立刻问道:“那些被他宠幸过的女子还活着吗?”
似乎是被忽然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莺娘脸上神情倏然一变,眼神颤动,瑟缩着肩膀不肯说话。
秦扶鸾见状已然明了,那些少女果然已经遇害,她叹了一口气,神色一黯,伸手轻抚莺娘颤抖的肩膀,柔声道:“莫怕,你如今在此处,没有人会来伤害你。”
莺娘点点头,眼中蕴泪望着秦扶鸾,神色十分凄楚。
一旁的李巽之忽然开口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莺娘一愣,顿了一下,擦了擦眼中的泪水,低下头去,答道:“七日之前,奴被人抬到窦大人房中,本以为要和之前那些姐妹一样殒命当场,可那一晚窦大人的病症似乎减轻了很多,神智也清醒,奴……服侍完,窦大人还颇有兴致地和奴说仙丹终于炼成,待服下仙丹,他就再也不用女子的纯阴之血压制体内药性,日后……日后就能繁衍子息、千秋万代……奴不解其意,只暗自庆幸自己侥幸逃命,可哪知第二日窦大人突然彻底发了狂……”
繁衍子息?千秋万代?
秦扶鸾脑中白光一闪,忽想起之前在窦府各处看到的那些寓意长生的画作和纹饰,顿时恍然大悟,立刻转头望向李巽之。
“原来这窦守义是想服用丹药以求长生,没想到药性猛烈引发了尸疫?”她语气恨恨,咬牙切齿道::“这老太监倒是野心不小,最后害死自己也就罢了,可怜这么多人也跟着无辜丢了性命。”
“区区一阉竖,胆敢称‘千秋万代’?”李巽之讽刺一笑,一字一句皆是肃杀之意。
莺娘面色惶恐,低下头不敢言语。
秦扶鸾深吸一口气,转头望着她,问:“你可知那丹药放在何处?”
莺娘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垂在脖颈旁的耳珰,道:“奴不知,那丹药十分珍贵,窦大人平日里服药时身边只有他的义子作陪,从不让奴等靠近。”
看来要解眼前困局,最终还是要找到窦守义服用的丹药才行。
一切又回到原点。
李巽之和秦扶鸾对视一眼,陷入沉默。
“先想法子从这里出去吧。”秦扶鸾环视一眼四周,除了四面墙壁不见任何物件,想必那丹药也不会藏在此处,她转头望着那女子,问:“这暗室可有通往外面的路?”
莺娘点点头,道:“此处确实有一条密道通向外面。”
秦扶鸾眼睛一亮。
莺娘又道:“只是……”
秦扶鸾皱眉:“只是怎么?”
莺娘面露难色:“这密道通向窦府祠堂,窦大人的遗体如今便停放在那里……”
窦守义的遗体?!
如今围在外面的那些走尸已是十分难缠,作为此次尸疫起源的窦守义岂不更是凶残万分?
秦扶鸾的心猛然一提,转头去看李巽之。
莺娘道:“奴困在此处,又饥又渴,前几日曾壮着胆子去那祠堂里寻些祭品充饥,当时窦大人的遗体暂被锁在棺中,可几日过去了,如今那里是何情状,奴也拿不准。”
李巽之沉默片刻,望着那莺娘,沉声道:“带路。”
莺娘没想到他如此果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朱唇微张怔愣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人。
且不说穿过窦守义所在的窦府祠堂本就凶险万分,就算他们能平安从祠堂里出去,依旧要面对外面那些凶残可怖的走尸,当真是九死一生、险象环生。
莺娘欲言又止,可面对神色肃杀的李巽之她并不敢反抗,只能停在原地,迟疑不前。
一旁的秦扶鸾知她心中畏惧,安慰道:“安心跟在我们身后便是。”
见她神情笃定,莺娘先是犹疑,随后眸光中渐渐透出几分渴望,小心翼翼地问:“奴当真能活着出去?”
秦扶鸾扯了扯嘴角,朝李巽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凑近了小声道:“跟紧他便可。”
莺娘垂着脑袋,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巽之的方向。
知道耗在此处迟早也是一死,这两人既然能穿过走尸密集的窦府寻到此处,想必有几分本事。
她终于不再迟疑,缓步走到一处墙角,伸手按下墙上一块凸起的砖块。
秦扶鸾和李巽之对视一眼,就听到一声闷沉的厚重砖块摩擦的声响。三人面前的墙壁缓缓裂成两半,中间露出一条狭长的通道来。
秦扶鸾走到一旁的烛台前,取下蜡烛,朝李巽之点了点头。
李巽之在莺娘畏惧的目光中抽出腰间长刀,转头冷冷地望向她。
看着那刀尖上残留着还没来得及拭去的血迹,莺娘抿抿唇,拎着裙子,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漆黑的通道中。
秦扶鸾和李巽之跟在她身后。
那通道起初只能容下一人的身位,而后愈来愈宽阔,向前行了大概半刻钟,莺娘停了下来,转身望着身后二人。
秦扶鸾将手中蜡烛凑过去,见面前是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石门。
莺娘低声道:“门后便是祠堂。”
李巽之给了莺娘一个眼神。
莺娘抿抿唇,伸手按下墙上机关。
石门缓缓上移。
秦扶鸾屏住呼吸,心跳得飞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那扇渐渐升起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