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主的圣殿外琉璃穹顶抵御狂暴的风，却更显得穹顶内，走廊中更加寂静。

距离凌晨只有15分钟，托尼史塔克走出圣殿的白橡木门时，只有眼泪，没有声音。

巴基巴恩斯擦干脸上的那些泪痕，与前者交错着走过，只是专心走向圣殿内黑暗尽头，那个白色的窈窕身影。

一步一步，他走向她，她安静看着他。

他便也注视她，去追寻她身上那些被狂风鼓荡得昏暗飘摇的光。而他的身后，圣殿的橡木门自动关上，已是完全的黑暗。

他就这样走向他唯一的光亮。

然后他停住，让自己单膝跪地，像一个骑士，看向他惭愧忠诚的主人。

静静地，他看着她，他发誓永远追随的存在，心底却是告别前一片死寂的自我厌恶。

她是他的天使，她对他那么好，他却没能守住她。

他早就是她的骑士了，却怎么没有完成好保护她的任务呢。

现在，她要和他告别了。他也将领取他本应得到的，失去她的惩罚。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吧。

巴基巴恩斯看着他的天使，以向神明受罚的方式，等她厌弃他。

而她只是笑了，轻松还有些调皮。

凉凉的手拂上他的眼角，她轻松笑着，眸光在黑暗中亮亮的。

“Bucky”，她叫他的名字低柔绵转，却一下道破他的心绪，问他明知故问的话。

“我的黑骑士大人。”

“这些天，想不想我呢。”

2

巴基巴恩斯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天使，朦胧风雨中她没有悲伤，开着他的玩笑，她的笑意在黑暗中模糊隐约又确凿俏皮。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怎么会不想呢，看不到她的时候，看到她影像的时候，寻找她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时候，他想她想到快要疯了。

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把话轻柔接下去，自问自答，又像继续问他。

“我知道的，Bucky一定非常想我。”

“因为Bucky最好了，这些天，我不在的时候，我的Bucky有好好听话呢。”

她的手从他的眼角离开，摸了摸他刮过的胡茬，又穿过他清爽的头发。

而他听着她的话，感受她专注的目光和手的柔软，望着她。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再没什么好说，她和他本就不需要言语就能懂得。

是啊，她完全能猜出来，她不在的这些天，他是怎么过。

他和他们，没有她怎么过。为了找她，每个人都瘦了大一圈，憔悴绝望写在脸上，他更是强行让自己超出极限支撑两周。

她没有他们，在那个南极冰雪下的囚室，满身吻痕，又能怎么过。

所以她略过这些，略过了背后无奈的只会令他们心疼的难过，而是轻松用调皮的笑容伪装，让他安心，就像她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场正在做的那样。

但她却细心地，没有略过她对他的夸奖。她注意到了他依然坚持打理的干净外表，她知道他有在撑住自己，记住她的话。

他努力做她最好的Bucky，他记得她喜欢他妥帖清爽的样子，而她也早就看见了他的记得。

爱人的眼是最好的镜子，她的眼里看见最好的他。她是他的天使啊。

巴基巴恩斯觉得，她仅仅是这样笑一笑，摸摸他的脸，对他夸奖这一句话，这些天，为了她歇斯底里死去活来的这16天，就没有什么不值得。

而她呢，值得吗？

黑暗中，巴基巴恩斯感受着他的天使清澈如水的爱意，眼眶却无法控制开始酸涩。

他不明白命运的玩笑为什么要这样多，她是这样好，它又为什么愚弄他，给她苛责。

为什么给她希望又拿走，他和她做错了什么呢？

凭什么这样美好的她得到这样遗憾的结果，难道她和他们爱的还不够多，凭什么？

那个残忍的神，将美好的她送到他们身边又故意收回恩典的神，他到底想要什么！？

3

黑暗阴影里，巴基巴恩斯看向与他心灵相通的纯白天使，再也无法忍耐对命运的痛恨。

她对他越好，爱意越真，他就越为她不值得。

他拼命压抑着，告诉自己不许流泪，不许让她难过，更不许失控。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

可他越想越气，悲愤像圣殿外越来越疯狂的风。或许是她变得薄弱的精神力场，又或许是为她的愤慨和即将失去她的悲痛，四年来，头一次，熟悉的那种黑暗感觉，又开始再次苏醒，在脑海中叫嚣着，发出让他自己都害怕的噪音。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惊惧，不要是这个时候，他想，他努力去抵抗此刻的恨意。

可他什么时候又能瞒过她呢。

下一秒，柔软的身体扑向他，随后到来的是一声惊雷和浅淡的玫瑰香气。

她拥抱他，一个及时的，紧密的拥抱，她的手臂环住他，从未有过的热烈，给他只属于她的玫瑰香气的温热，无法抗拒。

圣殿外，狂风骤停，诡异地，突然一切陷入不真实的寂静。

短暂停歇的寂静后，紧随而下的是终于开始落下的雨点，啪嗒，啪嗒，打在圣殿的琉璃幕墙上，拍出骇人的声响。

而在这终于落下的风雨声里，她将自己躲进他的身体，像躲进最安全的所在。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没有避怕，全是信任，去说她闷闷的想念与歉意。

“都是我不好，Bucky，对不起。”

“Bucky不许生气。”

“对不起，Bucky，都是我的错，怎么能让Bucky这么难过呢。”

“可是，我好想Bucky，好想好想。”

“我好想你。”

她说着“好想好想”，声音软软的，手却不松，精神力场只波动了一秒就又回归刻意的平静。

她的动作却和她欺骗的精神力场不符，像无法安抚的，被雷雨声惊骇的小兽，她将自己和他贴紧，再贴紧。她大概是真的怕他生气，紧抱着他说软和的爱语。

巴基巴恩斯感受着他的天使直白热烈的告白与拥抱，无论任何时候，她的身体都能彻底抚慰他，何况还有她毫不掩饰的想念的言语。

他心中那头刚刚差点被激醒的散发恨意与绝望的野兽，也被她的柔软拥抱再次轻易安抚，悄然歇息。

混沌回归理性，他哪里有时间去恨呢，他爱她的时间还不够多。

她给了他那么多的爱，他又怎么能让她道歉呢。

公主的圣殿外，狂风暴雨渐浓，像黑暗末日侵袭。

公主的圣殿内，漆黑角落，她和他只是寂静地温暖拥抱着。

她抱着他，抱了很久，从未有过的用力。雨声由开始到紧密，最终变为瓢泼大雨，她就在这末日般的大雨中拼尽全力去抱他，像过了一个世纪。

有那么一瞬间，巴基巴恩斯真的好想就这样死在她的拥抱里。

4

瓢泼夜雨被暴风吹成震动的雨帘，雨滴暴躁落下，不要命似地打在琉璃穹顶上，发出催促的声响。

焦急雨音将公主的圣殿变为一座巨大的倒计时的钟，巴基巴恩斯就在暴雨的钟声中抱着她，听着风雨的倒计时，去数她和他剩下的时光。

终于，尽管他和她都不舍，她还是松开了手，离开了他的怀抱。

而他知道，这最后时刻，还是来到了。

他看到他的天使，一秒钟就将他温柔安抚的存在，她仰起头看他，看得尽心尽意。她的眼睛目不转睛，她的声音轻柔干净，她的精神力场，正鼓噪成最喜悦的，欺骗他的样子。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撕碎黑暗，照亮她白皙的脸又瞬间熄灭，却留下她注视他的眼底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这目光的含义，那是她在专心爱他不舍的神色。

可她却说，告别遗言。

“Bucky，我有一个东西要请求你”。

“我知道Bucky最好了，无论什么都会答应的，对么？”

5

巴基巴恩斯看着黑暗中他的天使，她望向他，说出的，却是她和他在那个果酒的舞会夜晚，一模一样的言语。

有关，一个请求，一个秘密。

那个时候，也是凌晨，却有月色，她就是用这两句话，蓦然开启她和他永恒的故事。她阴差阳错引诱他分享了属于她和他们的秘密，将他们和她永远绑在一起。

可他的心却开始紧缩，他看着她珍惜挚爱他的样子，直觉中，他觉得她故意重复的开场白像是走向终局的不祥结束语。

他好怕，他无法接受，他怕她会说一些她要他就此结束的东西。

可是，她的请求却与他所想的恰恰相反。

但更残忍，令他的心脏难以承受。

她请求的是他最隐秘的，最不愿答应的事。

又一次，她爱他那么多，他又怎么能瞒过她呢。

暴露他早已默认的决绝，她用许多许多的谎言，拦截他自毁的心愿。

“Bucky，一直等着我好不好，长久记住我好不好。”

“就算我不在了，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第一次，说出令他不想接受的指令。

要他的余生，被她抛下，独自一人还将不停思念她的苦痛指令。

“不许忘了我，Bucky，我知道这很任性。”

“可是一直记住我好不好。”

“等我再找到你好不好。”

“一直一直，活到200岁好不好。”

“我的Bucky最好了，永远爱我好不好。”

她低下头，像是难过，又像不忍，再抬起眼，目光却更加炙热。她用直白目光盯住他，丝毫不觉得她正在对他施加最残忍的，囚禁他一生的罪责。

她怎么如此狠心呢。

“我会一直陪着Bucky，我曾说过。”

“我一定会回到Bucky身边的。”

“记住这点，无论怎样不许忘记我，一直等着我。”

“这不是欺骗，世界上最爱的人是Bucky，怎么会骗Bucky呢。”

温柔手指拂过他面颊，她哄着他，强迫他接受渴念她一生的爱的折磨。她是不是知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将她的谎言戳破？

她却还在继续，增加着谎，好像这样就能增添这残忍加罪的合理分量。

“所以不许难过，就算到200岁，只要Bucky记住我。”

“我一定一定会找到Bucky，相信我。”

“这是我的承诺。”

仿佛是为她的谎言作证，她低下头，去缠他攥紧的手，柔软身体依向他，狡猾地，像一种引诱。

为了让他妥协，她就是在引诱。

她柔细的手轻轻打开他坚硬的振金的手，灵巧纠缠，十指紧扣。就像之前每一次，她都令他有些害羞的，热烈地，昭然炫耀拍照留念的时候。

“我发誓要给Bucky一生的幸福。”

“但是Bucky要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