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巴基的小屋内，托尼史塔克呆呆坐起身，擦掉额头的冷汗，把自己陷在小屋的一室黑暗中，怔愣盯着地面爬上的一线银白月光。
巴基的小屋外，史蒂夫罗杰斯拖着轻飘飘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打开小屋那扇白色小木门，将这一线月光扩展为一缕，又敞作一扇。
两个男人想着同一个女孩，他们的脸色，都比这1949年凌晨3点的月光更加凄惨。
没有人说话，史蒂夫罗杰斯转身，关上门，月光又被遮住了，这次，严严实实地，连之前穿过门边缝隙的那一线也不再有，他们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半晌，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动，沉默像寂静的火山，在闷乏空气中等待沸腾。
直到史蒂夫罗杰斯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轻轻响起。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没有主语，他们却都知道，他在向谁认错。
“是我，没有发现。”
“是我，让她流泪。”
“是我，后知后觉。”
“顽固不化的是我，把安全漏洞敞开的是我，让那个人能够顺利把她带走也是因为像我。”
“全都是我。”
“托尼，我好想她。”
“全都是我的错。”
忏悔的话语掷地有声，可最后却归于一句突兀的想念，越来越轻，像皮球泄了气，发出虚弱的尾音。
2
托尼史塔克听到史蒂夫罗杰斯苍白的忏悔，没有说话。
他听到他迟来的道歉，脑海却还留在她柔软拥抱和玫瑰香气的梦境。
但无论是她手臂柔软的触感，还是她红唇上的玫瑰香气，他都可能再也触不到了。
他想着他只在梦境中残留的公主，门边男人无力的道歉与想念在耳朵里竟如此聒噪，烦躁着，悲伤延展成恐惧，恐惧又堆积成隐怒的悲愤。
一室沉默，然后是他压抑着发出的一声轻笑。
以这嗤笑为引线，火山好像终于攒够了力气，找到它爆发的出口。
托尼史塔克终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颓唐男人。
愤怒在满室黑暗中点燃托尼史塔克晶亮的眼。
他咽下喉咙里对她滚烫疯狂的想念，咬着牙，再从齿缝间迸出早已无法忍受的疼痛与苦涩。
“是啊，是你的错。”
“确实，都是你的错。”
3
托尼史塔克的声音不高，既不是高声的吵闹，也非大声的斥责，相反，他的声音平静低沉。
可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像淬了毒，比他前半生伶牙俐齿的所有讥讽加起来还要毒性威猛，精准击向史蒂夫罗杰斯的痛点，让后者的身形在听到后甚至开始摇晃。
轻轻地，托尼史塔克说，平静的声音却在发着抖。
“但是，史蒂夫罗杰斯先生，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结局吗？”
“你不是早就准备着甩掉她，回到你的1949吗？”
“现在，你满意了？”
“你看，现在，你就站在你渴望的1949。”
“睡眠绑定在这里终于解除了。”
“史蒂夫罗杰斯先生，你的心愿实现了。”
托尼史塔克深吸一口气，没有管史蒂夫罗杰斯摇晃的身形，继续喷射他的毒液。
“多好，都是你的心愿。”
“你马上可以见到你心爱的姑娘，和她再续前缘。”
“你不用再找她了。”
“你说你想她？哈哈。”
托尼史塔克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实实在在的欣喜。
“我替她谢谢你。”
“作为。。她的daddy。”
他的舌尖在触到某个单词时还是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继续。
“可是史蒂夫罗杰斯先生，”托尼史塔克还在继续。
“让我提醒你。”
“今天，她消失第十一天，她的睡眠时间是多久？”
“是19个小时。”
他自问自答。
“一天有几小时？”
“让我想想，好像是24小时。”
托尼史塔克坐在沙发上，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在史蒂夫罗杰斯面前做着小□□算。
“19加5等于24，今天她醒来，只能清醒5个小时。”
他又笑了，摇着手向他示意。
“算上今天，还有5天，5个小时。”
“哦不，是4天，最后一天，她也许会一直睡下去。”
他笑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比划着让他笑起来的的“5”和“4”的数字。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到要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
笑完之后，他依旧数着手指，低下头，却突然开始轻念一首简短的诗。
那是她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上被删掉的那首小诗。
五根手指，五句话，每背一句，托尼史塔克都要停顿一下，发出大笑。
“要做一个好孩子”
一根手指，哈哈哈哈。。
“不可以哭”
两根手指，哈哈。。
“不可以说”
第三根手指，哈哈哈哈。。
“不可以思念海”
咬着牙，他说出那个单词“海”，数出四根手指，笑得止不住流泪。
“更不可以，不可以，变成泡沫。。”
五根手指，他拍着手掌，大笑着，仰靠在沙发上，擦着眼泪。
他反复念叨着最后的“泡沫”，仿佛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同样摇晃着走到男人面前，又用刚刚数过诗的手用力拍着男人的背。
止不住的笑声在小屋中寂静响起，宛如鬼魅，托尼史塔克已经在男人面前笑弯了腰。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却染上哭腔。
他跳过她写下喜欢的最后一句，直起身，再开口，笑声已成绝望的哭泣。
“史蒂夫罗杰斯先生，托你的福。”他擦着泪，咳嗽起来，分不清在笑还是在哭。
“4天，还有4天，她就会真的变成泡沫了。”
“托你的福。”他扶着他的肩。
“你再也不用纠结着想念她了。”
他的眼比刚刚更亮了，他用他笑成一团火的眼注视面前已是血色尽失的男人的脸，盯住他，说出他最后的，对造成这一切的他的最致命的杀手锏。
“其实，不用等4天后了。”
“现在，你和她，已经再无瓜葛。”
“史蒂夫罗杰斯先生，没有睡眠绑定，你自由了。”
“恭喜你，你一直期望的。”
“她不再会绑着你了。”
“快去找你真正的爱人吧。”
“我该不该祝福你，美梦成真，得偿所愿。”
4
最后，托尼史塔克拉开了巴基小屋的屋门。
月光如旧，屋外沁凉的夏夜的空气袭来，吹散小屋内闷热的空气，也吹凉他哭笑后泛红的发烫的脸。
托尼史塔克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让流过泪的脸在凉夜中镇静，没有回身。
他的声音再无波澜，也无反讽，像这1949年夏夜的风，只有冷漠和寂静。
他对着背后躲在月光外无法被照到的，阴影里那个惨白着脸一动不动的男人，说出他最平和的祝福，或者诅咒。
沙哑的声音散在冰凉的夜风里，像一个被摔碎的梦。
“晚安，史蒂夫罗杰斯先生。”
“庆祝吧，我祝你做个好梦。”
托尼史塔克嘭地一声，把门关到身后，也关上了巴基的小屋内最后的光亮。
5
史蒂夫罗杰斯在巴基的小屋的绝对黑暗中睁着眼，等他的知觉回归，他发现1949年巴基的小屋里，只剩自己一人。
他有些迷茫，在这漫长的、颠覆性的一夜，他在得知玫瑰对他隐忍深刻的爱意后，又遭受了托尼史塔克句句属实的言语痛击。现在，他的头脑木木的，混乱着灼烧，有一根筋一直在左脑前方连着眼睛疼痛。他感受着疼痛，不知道自己是在思考还是在做出是哭是笑的表情。
他就这样麻木地，一步一步，让自己僵硬的身体走向小屋会客厅中那张托尼史塔克曾待过的沙发，他的脚步沉重拖沓，终于，他把身体跌进了沙发。
天旋地转，空气很闷，此刻他的脑子也是，不知为何晕晕乎乎的，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热的漩涡。
他努力让自己爬出这漩涡，却感到更深的疲惫。
他意识到托尼史塔克有一点说得很对，在1949年巴基的小屋，他的睡眠绑定确实已经解除了。
进入巴基的小屋，仅仅是这十几步路，就让此刻的他疲倦不堪，十一天战斗不休的后遗症终于立刻开始发出迅猛的威力。
他的腿和身体都像灌了铅，眼皮也是，困意开始无法阻拦地爬上他的脸。
他闭上眼，一直嗡嗡作响的脑子好像舒服了一些，渐渐安静下来。可是更多噪音却在这安静背后自动浮起了，像小屋腾起的灰尘，在他耳边回荡，反复出现。
“你不用再找她了。”
“我替他谢谢你。”
“她会真的变成泡沫。”
“再无瓜葛。”
“你自由了。”
“她不再会绑着你了。”
“真正的爱人。”
“我祝你做个好梦。”
他晃晃头，侧耳倾听，有些奇怪巴基小屋灼热的黑暗中，到底为何会填满了这些托尼史塔克的声音。
而在他紧闭的眼前，随着托尼史塔克颤抖的怒音，一些光团却真的亮起了，又迅速熄灭，像灯，像星，又像萤火虫。
史蒂夫罗杰斯没有管这些声音和奇怪的画面。自从遇见她之后，他的脑子发出噪音早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早就开始习惯。而他的大脑也对眼前的幻觉提不出异议，因为那些光团中，都是日思夜想的她的脸。
他认真听着这些声音，去看眼前梦幻变化的奇特泡影，他记忆中她温柔的脸生灭着灵动浮现，消失，又浮现。
他没有感觉奇怪，不能看到他的玫瑰才奇怪。
史蒂夫罗杰斯就在这闪亮的生灭中想着她，津津有味地盯着永恒的黑暗观看。
每一天，他为她梳起头发时，她抬起眼的飞快偷看。
他陪她写作业时，她纠结着思考，从他脸上一次次状似无意划过的眼。
她十九岁成人礼舞会，她低着头安静地靠近在他胸口，喝了果酒的脸是玫瑰色，一只舞的时间，她全程没有看他，握着他的手心到后来却沁出黏腻的汗。
还有无数个夜晚，他把她揽在怀中，吹梳着她的头发，噪声和腾起的玫瑰香气一起掩盖她加速的心跳，掩盖她脸上漫上的红晕，她赤红的耳廓让他刻意注意着吹风机的温度，却从没想过是源于喜欢。
公主的圣殿，4年的日日夜夜，记忆中却好像总是蒙着月光，一片黑暗。
他和她就在这黑暗中，目光躲避着目光，假意厌离又追逐着彼此，两不相知，心照不宣。
直到最后，撞上那堵避无可避的时间的墙壁，撞上他一无所知的决然。
托尼的怒意还在他耳边翻飞，却模糊成他不再理解的变形音调，一闪一闪的光亮中，世界正在远离着溶解消散。
而越来越近，越来越生动的画面，却从记忆的海底漫出来，漫到现实。
他发现自己又跪坐到了公主圣殿中的月光下，而在月光的中心，散发引力般光彩的，是记忆中他震撼难忘的，她绝色流泪的脸。
6
是了，又是这里。
从那天早上那个错误的吻而引发，直到到她消失，他不再拥有睡眠，期间几乎每一夜，只要他睡着，他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那次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失败的训导，就在她不小心吻了他之后的那天。
史蒂夫罗杰斯跪坐在公主的圣殿那张大床上，看着月光下，和他相对而坐的娇小身影，玫瑰正可怜地安静跪坐在那夜他的腿间，垂头听他的谎言。
“亲吻是只有两个相爱的人才能做的事，两个适龄，成年人才能做的事。”
“这是神圣的结合。是一对一的，不可以同时和好几个人进行的东西。”
“我们。。很爱你。。但是，我们。。是你的长辈。”
“和年龄相差太大的人接吻，是一件不太被大多数人接受的事。”
他听到自己生硬的，道貌岸然的话语，在圣殿中空洞响起。而玫瑰低着头，攥紧白色床单的手紧握成拳，乖乖地听他的训导，小心翼翼压抑着自己湿漉漉的呼吸。
“Dad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你。”
“Dad会回到70年前，属于自己的世界。”
“所以在离开之前，Dad会好好地教导你。”
他听到自己残忍的声音，多么直接说出对玫瑰宣判的字句，他感受到自己再一次心脏的绞痛，那是玫瑰制止不住用精神力场也无法掩盖的痛意。
而他居高临下望着她，无法让自己停下，继续发表他关于离开的誓师演讲。
“以后，没有dad的保护，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这样dad，才可以放心地离开你。”
他听到他仓促的发言，结束这荒诞的训导，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会在犹豫过后，伸出手，抬起玫瑰的脸。
玫瑰的脸会苍白如纸，眼中是盈满的将滴未滴的泪，她的眼角因强行隐忍而发红，同样靡红的还有她的唇色。
他会盯着她的脸和唇色，在月光下露出分明错愕的表情。
而玫瑰的眼泪不一会就会浸满月光，流到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