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振金手臂,巴基的手再不是小心谨慎,而是握得有力坚定,刻意对准着镜头或是不经意的抓拍,一张张照片像一次次爱的宣言,他和她的手就这样紧紧缠绕在一起。
6
最后是他的照片,数量稀少,只有十几张,却。。最奇怪。
史蒂夫罗杰斯看着属于自己的,最少的照片,他刚刚因为玫瑰的屏幕背景而疑惑隐痛的脑子更加混乱,一种奇异陌生却越来越强烈的不敢相信的预感正在自动浮现。
他的照片,一共十四张,九张是从网上保存的他的美国队长的照片,剩下的,只有五张属于他的玫瑰自己的照片,都是偷拍。
第一张,是在基地一楼的餐厅里,他抱着双臂,望向玻璃墙外。照片前景是在餐桌上,看样子,是他提前吃完,等着送她上学的时候。
第二张,是在公主的圣殿外,他靠在走廊浮雕壁纸的墙上,低着头,面容落在阴影里。是他替换巴基,在他的骑士日接玫瑰下楼的交接时刻。
第三张,是他走在基地地下车库的腰身,这照片非常模糊,可能是拍摄的时候太过匆忙,对焦角度都已经擦出晕影,是他和她刚下车,要从车库进入基地的时候,可是,这样的照片,却没有被删除。
第四张,是在逊河中学远远的停车场,这照片的清晰度很低,看起来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拉了太多倍的焦距。照片里,他开着车窗,坐在改装后的G63里,一只胳膊搭在窗框上,是他正等待着玫瑰放学。
最后一张,则是在深夜,漆黑一团,他确认了好半天,才确认这张照片的主人公不是托尼史塔克,也不是巴基,而是他自己。
之所以这么难确认,因为这张照片,没有出镜的脸,只有两只手,他原本以为这也是玫瑰和巴基的牵手照片中的一张,可是位置却不对,放在了他的那十几张照片中。
他仔细凭着他打过血清后,比普通人感光阈值更大的眼力认真分辨,终于是确认,那确实,竟然是他自己的手。
非常模糊但还是能看出,这归功于玫瑰总是白皙的,仿佛蒙着天使光环自带光芒的肤色。照片里,玫瑰的右手贴着他的左手,露出暗暗的轮廓。
玫瑰的白皙的右手小指贴着他的左手小指,轻勾着,以一种不敢久留般的姿势。
照片的拍摄时间验证了这一点,6月15日凌晨3点23分,而6月14日是他和她的倒数第二个骑士日,这意味着照片拍摄时,她应该正和他一起,在公主圣殿的这张大床上。
这一天往后数,6月17日,是他的最后一个骑士日,那天下午,她消失。
这一天往前数,6月11日,那是他在雷纳尔岛的骑士日,那一夜,一直到6月12日早上5点,他就是以照片中这个手势为开端,握住她的手,一整晚。
史蒂夫罗杰斯在6月27日凌晨的夏夜中盯着玫瑰的手机相册,他的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夏夜清凉的风吹过来,令他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刚换的T恤湿答答地粘在身上,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清楚她是怎么拍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几乎总在她身上,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偷拍?可是,她确确实实拍到了,五张,而他竟然从没有发现。
他不清楚这第五张照片是不是巧合,雷纳尔岛的那一夜她睡着了吗?难道她没有睡,默认他对她的亲密,又在之后的那天重复了他不磊落的行为?还是说,只有在6月15日,第一次,那么巧地,她偷偷地勾住他的手,留下这一张照片?
他看着这些照片,很久,确切地说,他看着前四张照片和第五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他从未想过的,荒诞的离奇猜想早已在那里等待,半掩着脸悬着待他上前承认,痴痴发出嘲笑他迟钝的噪音。
他的大脑好像停止了,他看着悬在那里的那个不敢置信的可能,喘着粗气,脑中是被她的照片冲击出的疑惑的空白,无法反应。
后来,他像突然被惊醒。
他的手不知为什么有一些颤抖,返回相簿,焦急着,他找到最后的,最近删除相册,拿起指纹片。
7
史蒂夫罗杰斯用指纹片解锁了触控ID,相簿显示,最近删除只有一张照片。
与其说是照片,不如说是拍摄的一张便签。
照片拍摄于6月11日的上午7点23分,内容是一片凹凸不平的水彩纸的边角,上面,天蓝色的墨水笔写着玫瑰隽秀的笔迹。
一共六行,简短的,删改的,像一首勾画过的美丽的无名诗。
“要做一个好孩子”
“不可以哭”
“不可以说”
“不可以思念海”
“更不可以变成泡沫”
“可是又为什么要喜欢”
在“哭”的单词旁,画了一个流泪的哭脸,在“思念”的单词下,划了反复的横线,在“泡沫”的单词上,打了一个蓝色的叉。
在“喜欢”的单词旁,写了大大的,深刻的问号。
而那个“海”的单词,原本,是另外一个被涂掉的简单词汇。
隐约的三个字母,还是能看出来,d-a-d,dad。
“不可以思念 dad”
“可是又为什么要喜欢”
隐痛已经变为闷闷的锤痛,钝击着史蒂夫罗杰斯的大脑。玫瑰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像他不愿意面对的,她的最终“遗言”,宣告了对他愚者的审判。
秘密被揭开,他不敢相信的预感终于落入内心荒芜的谷底,荒谬的猜想成真,他看着那乍看跳跃却让他迅速恍然大悟的六行诗句,几乎要晕厥过去。
6月10日下午7点,托尼史塔克跪在雷纳尔岛的海水里,抱着他差一点变成泡沫的公主。
6月11日上午7点,她写下这样的字句。
他没有必要再翻开月光下,斗柜上那本《安徒生童话故事集》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涂掉的“dad”,她思念的海的隐喻,偷拍的照片中藏着的心绪,同样悄悄勾起他的手指的相同姿势。
不是巧合,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他怎么现在才明白。
托尼史塔克的指责重新浮现在他耳畔,“四年了,四年了,你怎么就真的一点没有发现??”
无法流泪的,来自大海的,失去美妙声音的小人鱼,为了她心爱的王子,忍受着沉默的疼痛,成全他去爱另一位公主。
最后,那傻乎乎的小人鱼,选择成为一个好孩子,为了她的王子,变成了泡沫。
可是她不能变成泡沫,他的玫瑰,他的小人鱼,不能变成泡沫。
她大概是尝试过,可那尝试让她明白,为了他们,她绝不可以变成泡沫。
于是,不能变成泡沫的小人鱼,只能忍着痛做出微笑,她看着自己也觉得疼的,定要选择的喜欢,不能说,不能哭,也不能思念。
史蒂夫罗杰斯握着手中薄薄的白色手机,相簿中的蓝色诗句刺激着他同样颜色的瞳孔,大概是夜色中的屏幕太过刺眼,那里,正有透明的液体缓慢沁出。
他想起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掉下的眼泪,痛到令他心脏撕裂般的精神力场。
他想起在月光下,她像一条海中的人鱼般对他终于说出的祈求。
“不离开好不好。”
“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dad。”
他怎么会不明白。
是啊,巴基的欲言又止和挽留的谈话,托尼明显的烦躁醋意,他怎么一点也没有明白。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真相在回忆中浮现,交织她不可思议的温柔与他难言的懊悔。
一次次,她假装着若无其事看向他的眼,她一触即离的刻意生疏的视线。
一次次,她乖巧地缩在他怀中,被他照顾梳洗后脸颊浮现的淡淡红晕。
一次次,他抱着她,走在圣殿的月光里,她环住他的脖颈,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听他有力的心跳。
一次次,她默守着规则,默认着他对她必然的离去,却努力回应着他的教导,反复练习直到达到他不低的标准,然后在得到他的称赞夸奖后,迅速抿起嘴角再露出最礼貌冷淡的微笑。
一次次,对着他,多余的字句,她什么也没说过,除了宣告喜欢海,和喜欢与海有关的一切。
她对他重复着强调她对它们的喜欢,看着他和海一样颜色的眼睛,告白着他不会懂的她难言的秘密,她明白地看着他不明白的脸,独自承受着他所不知的,她想念着他的故事,再低下头柔顺地,轻轻地叫他“dad”。
可是,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她绝望遗言的来源,书中那篇叫做“海的女儿”的童话,他终于了悟了原因,她一声声名为“dad”的,背后的隐喻。
而他又是怎样,被她的温柔和疏离吸引着,误导着,混淆着,蒙骗着,走向他和她都以为的,只有一个选项的故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