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难得地，除了电梯运行的底噪，一种和刚刚街道上对比过于强烈的真正的寂静瞬间浇向他。

她的声音也不见了，屏蔽着天使影像的朦胧意识外壳褪去，清醒伴随着浑身的疼痛蔓回来，下意识地，巴基巴恩斯捂住自己的心口。

不是脑子，他的脑子想着她，曾经混乱，但现在完好无损。

是心，是他反复被冰冻过的心。

巴基巴恩斯清晰意识到，自己被反复冰冻过的心正在因为想念发出独特的只属于她的阵痛。

6

完全的寂静中，巴基巴恩斯感受着由于过度思念而引起的清醒疼痛，回想着这10天前开始的，混乱的一切，和一切混乱中心触不到的她的脸，空洞地看着自己在黑色屏幕中的倒影。

今天是天使消失第十天，托尼史塔克发布“十滚百”赏金计划第四天。

十天了，天使仍然杳无音讯，今天，她的睡眠将会达到18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6天时间。

这十天，世界天翻地覆，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天使那些当时被下令封锁的影像一点点被公布，天使在学校的同学也开始接受采访。一夜之间，无论是从犄角旮旯挖出的她的日常，同学的风评，还是她呈现出美丽的最有说服力的影像，媒体们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一个像天使般的女孩存在。

难以确认的激烈讨论轮番上演，刺激人肾上腺素分泌的百亿赏金的影像总和她生动的笑颜一同播放出现。

人们放下工作，请了长假，事实上已经有公司宣布集体放假，加入寻找天使的热潮，毫无头绪依然狂热地搜索。

巴基巴恩斯知道，这十天外界的混乱，都在托尼史塔克添一把火的计策中，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迫在眉睫地，找到他们的女孩。

可是，巴基巴恩斯也知道，就像此刻，掀起这一切风暴的最中心的史塔克工业大厦灯火通明，却沉于诡异的寂静。

无论是疯狂撒钱满世界联络摇人动用全球助力的托尼史塔克，还是这些天争分夺秒将九头蛇基地狂暴扫荡的史蒂夫，还是濒临失控边缘的他自己，他们都已经快被逼到绝境。

人类终于知道了天使的存在，她难以言喻的只对着他们的温柔深深种进所有人的脑海。

可是，相比史塔克工业大厦外对天使的狂热追逐，只有真正陪伴过天使的他们才知道，天使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们被天使拯救过什么。

一块块本应播报最前沿消息却黑沉着的屏幕给他明显的暗示，在这里，他和他一样，他们都一样。

在这里，只有被天使拯救过的人，才不敢看屏幕，不敢看她记忆中美丽的脸。

那是她绑在他们身上的戒断反应，甜蜜的，煎熬的，上瘾的，那是天使正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痛苦又不想停下，无论怎样竭尽全力地寻找，都无法忍受脑海中对她的渴念。

巴基巴恩斯就这样感受着她留在他心口的特殊的痛觉礼物，迷失在她给他的戒断反应中。

7

巴基巴恩斯闭上眼，脑海中有关她的回忆有多舒适甜蜜，脑海外现在的他就有多难熬，心痛锤击着他，提醒他一种怪异的难以忍受，灵魂中好像有个空洞，一直在嘶喊着想要她，每一秒的恐慌不安都是那么大，他奇怪没有她的时候，自己以前是怎么活下来。

如果世间有最温柔珍贵的爱意，那就在她的精神力场里。

如果世间有淬骨的地狱，那么就在这十天。

十天了，他再没有闻到过她身上特别的玫瑰香气，再也没有感受过她独一无二的精神力场。

他其实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却从不知道，真正和她分离，会是这种景象。

从降临之日起，毫无吝啬地，仿佛天经地义般，天使的精神力就时刻安抚在他身上。

每一天，她对他笑，爱意从眼中溢出。每一晚，她刻意引导着他，走入最甜美温和梦境，走入再无噩梦残血的安眠。

活在这个世界是这样辛苦，还好有她。每一天，他按时服用她给他的温柔爱意，绝对的宁静如清凉水波，他在她给予的温存中肆意浸泡。

这绝对的温存洗涤他，抚慰他，引诱他，拯救他，令他焕发新生，歇斯底里的绝望再没发作。

他能走到今天，全依赖有她，她就这样留住了他，身心残破的他被她奇迹般修好。

残忍世界中唯一散发光芒的奇异药引，她是他终于寻到的解药。他记得，无数次，他在她给的拥抱后独自跪地，感恩祈祷。他永远也不想再离开有她的世界。

她是真正的，他终于得见的神明的礼物，补偿他坎坷命运的再也戒不掉的瘾，他多么感谢那个未知的强大存在，将她送到他身边。

直至有一天，神明收走了他的礼物。

给他天堂般梦境的天使被悄然偷走，她的身体囚禁于未知之所，她的影像却公布给了全世界。

她温柔的笑像皎白月光洒向众生，但她难以言喻的吻，沉溺上瘾的精神力场和最纯粹真挚的爱却无处寻找。

见到过天堂景色的人，是无法再回到地狱的。

巴基巴恩斯泥泞不堪的一百岁的人生曾经被他忍耐着度过，直至遇到她，又失去她，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

她曾给他安定的精神力场像一场幻想出来的梦，可是离开她，他怎么可能有梦。她什么时候回来，他又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梦的幻觉。

自厌焦躁变本加厉卷土重来，他一边艰难抵御他本应承受的天罚，一边痛苦恐惧着想她，他好怕她过得不好。

每一刻细节的回忆都催生嗜骨灼烧的思念，他好想她，他好想再抱着她。煎熬痛刻深长，持续叠加并无法减弱，他感到确确实实快要撑不住了。

想她，想她，还是想她。他曾为她一次次燃起的爱焰，反扑回来吞噬他。她曾为他营造的梦境，变作沙漠中幻觉的绿洲渴诱他。她说过的每一句“喜欢”“最爱”，都成为早已种下的反噬终身的咒语，让他像濒死的找不到水源的淘金者，只想要她。

原来渴念疼痛到死并不是空洞的比喻，而是真实的身体感受。

巴基巴恩斯安静感受着这漫长的煎熬的痛苦，煎熬是思念的副产品，上瘾是爱她的副作用，止疼药能制止身体的疼痛，却无法隔离灵魂早已对她的成瘾。

四年的日日夜夜，他早已无法再离开她，思念的日日夜夜，他吞咽对她煎熬的戒断反应，也只是更加确认这一点。

被她爱着，或者死，没有第二条路，他只能选择一个。

8

巴基巴恩斯睁开眼，电梯到了，他终于走进史塔克工业大厦的顶层，那里，一位身穿红色斗篷的奇异博士在等待他。

恍恍惚惚地，他看到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对他解释催促：“托尼史塔克已经被我送了过去，史蒂夫罗杰斯回到基地后，也会通过离基地很近的时间机器进入同样的时空，进行睡眠。”

“我会把你传送到她存在之前的时空，我们试过了，用这种方法，你们可以短暂入睡，托尼本来还剩几个月的睡眠绑定解除法终于能生效。”

可是巴基巴恩斯缓缓地走出电梯，反应了一会，慢慢张开嘴。

他好像已经十天没有说过什么话了，每一天，他为她维持着生命体征，保持着人的状态，即使仍然没日没夜在与九头蛇疯狂战斗，一有时间，他还是乖乖擦掉身上的血，好好吃饭，还有梳洗。

他记得她的话，她喜欢他干净清爽的样子，他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她“最好的Bucky”。

可是，每一天，他默默听着托尼史塔克和史蒂夫越来越沉默的碰头会议，听着所有琐碎的消息汇总成今日她的依旧毫无音讯，最后会议结束时，他也只会沉默，无言遵从执行托尼史塔克的战略部署，再也没有什么话说。

只是这一次，他要用自己已经不太灵活的口腔，说出另外的句子。

说出，没有她的拒绝。

“不，我还。。可以承受。”

“没有她，我绝不会睡。”

“我会继续找她，直到最后一秒。”

没有她的睡眠，巴基巴恩斯会梦见什么？

他可以答应任何条件，只是不能忍受的，再不能接受的，是没有她的安眠。

如果这戒断反应是神明想要继续的对他的惩罚，如果这撕心渴念是兑换她回来的苛刻条件。

他可以一路痛下去，熬下去，继续下去，如果惩罚他就能让她回到他身边，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是别让他去到没有她的时空，别让他沉于没有她身影的梦境。

至少疼痛，意味着与她的联系，意味着她还存在。

他宁愿痛到骨髓也不愿意戒掉对她清醒的上瘾，他会熬着，痛着，直到最后一秒。

为了她，他可以答应任何条件，只要她好好地安全地站在他面前。

原谅巴基巴恩斯固执的任性，没有她的梦是无间的地狱，他宁愿疼痛到死，也不愿回到没有她的地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