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就连万璲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瞬间,满屋子的人看向齐盼,只等着她开口。
好静……无一人言语。好闹……心跳偏偏做了乱鼓——但所谓一鼓作气,又所谓祸福相依,齐盼逃不得,更躲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她微垂下脑袋,嘴里喃喃起“咪咪”二字,头上的金步摇轻晃,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微弱的叮铃声。
声响,周遭人便跟着不住一惊;声止,他们才慢慢地安下心。一惊一乍的。
“咪咪……”齐盼蹙着眉,一手按上曾经受伤的额角,分心再一想从前令自己伤心的事,当即就红了眼眶。察觉到自己鼻头酸意明显,她才肯抬眼,与蒋阮道:“母亲,我头好疼。为什么我一想到它就会头疼?”
“盼儿.....你别吓母亲。”知道齐盼不久前曾撞伤了头,蒋阮见状,慌得连忙将人圈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和从前她每一次哭一样,“母亲错了,母亲不该提起它的。”
齐盼的肩抖得厉害,万璲在一旁看着,一时也猜不出她这是真心实意还是见势而为。
他在仙允耳边轻声道:“你姑姑哭了,去哄哄她。”
仙允晃了晃脑袋。
万璲以为她不懂,于是又解释:“她难受,你去告诉她莫哭莫哭,拍拍她也成。”
不承想他连话都未说完,这女娃就径直咬上他的脖子,疼得他当即龇牙咧嘴起来,却也不敢撒手,只得好声讨饶:“疼的疼的。”可仙允愣是不肯松口。
蒋阮循声看去,顿时只觉一个头长成了两个,怀里的这个还没哄好,另一头又出了事,急得只叹气:“这孩子怕是真属猫的。”
幸亏齐修远走过来。他蹲下身,胡须垂着,冷着脸命仙允松口。起初他还不舍得凶她,但见接连说了几声无用,这才加重了语气。只是这一下,不仅吓哭了仙允,还吓得齐盼也止了哭。
蒋阮顿时不满:“你从前对盼儿就是这样,你现在还这样。”但想到万璲还在旁,她又生生收住话,神色惶惶地连忙唤了鸢妈妈来,叫人给万璲上药。
谁曾想仙允看着虽小,但力道却出奇地大。万璲的脖子上已经红了一片,两排牙印分明,隐隐透了血丝。竟是还破了皮。
蒋阮俨然呆住,齐修远也随之变了脸色,甚至是给万璲上药的下人的手都是抖着的。
“陛下,您忍忍,马上就好。”
万璲素来怕疼,那药膏敷在破口处,就是钻骨的一阵刺痛。他不住吃痛出声,偏生仙允不肯让齐修远抱,他只好叫仙允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但到底是疼得厉害,他忍耐不得,只听“砰”地一声,他一只手又把住了桌沿。却是又撞到了。此番动作下来,硬是叫下人不敢再动手,左右为难起来。
齐盼看了圈四周,拿袖子掖了掖尚湿着的眼角,起身接过下人手里的竹片子,道:“我来吧。”
“你轻些。”万璲后怕。
齐盼点点头。不过她站在万璲身后,是以整个屋内,只有万璲一人没能见到。
药膏质地冰凉黏腻,涂抹新一处时,万璲下意识地缩了脖子。齐盼见状屈指抵了抵他的脖子,道:“别动。”
好……不动……怎奈她的手也同样是冷的。
万璲的喉结动了动,试着将肩膀放松下来,好在被她碰到的地方重新热了起来。只是渐渐地有些烫。
见人将伤处又露了出来,齐盼旋即将新挖出的药膏点在其上,再尔将其细致地一一抹平,不薄不厚,正正好。
她问蒋阮:“母亲,可要包上?”
听人唤她,蒋阮这才回过神来。她和齐修远对视一眼,问起了万璲:“陛下觉着呢?”但才说完她便又暗自后悔。毕竟贵为君王,自然得金贵着来。
万璲却是问:“可会沾到衣裳?”彼时他还是紧绷着身子,又稍稍向前倾了脖子。
齐盼笑着接话:“仙允会挑地方,刚好碰不到你衣裳。”
万璲听罢,这才放心地松懈下来,伸手捏了捏仙允那种仍不明所以的脸:“你啊,可疼坏我了。”
女娃显然是一哭一笑地累坏了,恹恹地趴在万璲的肩上,喊起了“嬢”。
“这是在喊什么?”万璲不懂。
齐修远解释:“回陛下,臣孙女说的是臣老家的土语,喊的是昭仪。”经方才一事,齐修远哪敢再端着长辈的姿态,只敢毕恭毕敬地说话。
万璲良久一叹:“这便又生分了。”
“可……”齐修远俨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幸而齐盼开了口,替他们说起话来:“我这侄女还小,你莫怪罪。”她倒也奇怪,一番相处下来,她竟觉得这家人也不全像是春福嘴里所说的那般薄情寡义,反而对彼此似乎都有几分牵挂。
万璲无奈:“我何曾说过会怪罪?你们这般,总显得我还是一个外家人。”
言至于此,齐修远便顺势拱手躬身:“可臣何德何能。”
万璲听出其中意味,只觉舒坦,想来今日之行算是成了。“自是能的。”他道。
“如此,”齐修远顿了顿,斟酌稍许,郑重道,“臣便真的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