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齐盼便觉得自己被人箍紧了。还箍得紧紧的。

她似乎一整个人都贴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只听那人说道：“可朕也没说要怪罪她，齐中丞这般赶着着急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太近了。

于旁人而言，那是好大一场大雨瓢泼。但对齐盼来说，这却是一阵淋漓的春雨。

她接了话：“陛下，看在臣妾的面上，您别再吓父亲了。”

她的面……可她齐盼的面，能是多大的面。再大也大不过天子的脸面，再小也不及天子的心眼。

万璲轻拍着她的肩，眼睛却是盯着地上跪趴着的那个人：“可是朕吓到你了。”

齐盼摇摇头：“臣妾知道陛下不敢这么对我。”

不敢……天子如何不敢！

但齐修远终究是不再说话，左右多说多错，他索性听候发落。

万璲却又不满起来：“齐中丞这会又不说话了。”

“臣……”

万璲笑着打断：“该说话时不说话，不该说话时却又说话，齐中丞好生会投时机啊。”

“是啊父亲。”齐盼附和，“陛下的意思是，要是您这心使错了地，会连带着嘴也说不好话的。”她说着，掩嘴轻笑出声，“您若不信，不若由我这个不孝女来考考您？”

万璲由着她，笑说了句“大胆”也不拦着。

齐盼道：“父亲，您觉得女儿这会在想什么？”

“臣不敢妄猜昭仪之意。”

“我怎么说也是在这个府上长大的，同父亲再生分也不至于如此生分吧。”齐盼顿了顿，“父亲尽可放心大胆地说，女儿能做您的主。”

听着齐盼一口一个“女儿”地叫，齐修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蒋阮所说的“省亲”是这意味。不是皇帝与妃子，而是女儿和女婿。

也亏得他算精明，再抬头时，那副神情倒真像极了一个父亲。至于里面有几分真，谁也不在意，也不想去计较。

“陛下同昭仪今日想必辛劳......”

齐盼拿胳膊肘轻撞了撞万璲。

万璲会意，亲自上前去将齐修远扶起：“今日是陪夫人回门，小婿哪有让岳父跪着说话的道理。只是......”见齐修远站稳，万璲当即就将手松开，“夫人的话还请岳父大人好生地记到心里。要想心不使错地方，就得把心放在一处上。如此，可明白？”

齐修远自是听出了万璲话里的意思。聪明人惯不直接，几个聪明人凑到一处，就更不会直来直去，是以他也不接话，单做了个请的手势：“如今天色将晚，虽菜肴还在做着，但小食点心业已备下。三丫头久不归家，陛下......”见万璲盯着他的视线沉了沉，他当即改口，“姑爷又是第一次登门，不妨就由我这个做父亲的领着你们去到成安堂，咱们也好边吃边叙家常？”

万璲总算缓和了神色，向齐盼招了招手，旋即对齐修远拱手：“那就有劳岳父了。”

齐盼依样学样，屈了屈膝，行礼道：“有劳父亲。”

彼时他们一个躬着腰，一个则矮着身，一言一语地已然是把齐修远绑到了炉子上烤，叫他不听不行，不从不能。

一声“岳父”，旁人喊那是亲切恭敬，可从眼前这个青年嘴里说出来，那就是赤裸裸的相逼威胁。尤其是当他嘴上喊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便不是看长辈时该有的样子。他不是在唤，而是在命，是在用一把拿天底下最好的铁材锻造出的最精美的剑器逼着齐修远认下，逼着他承诺从此一心从主，绝无二心。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是天子选中了他们齐家作为一家人。

然天子常有天子的决断，可臣子也得有臣子的考量。

齐修远道：“家里的菜比不得宫里的，你们不嫌弃就好。”

万璲接话：“家里的才是最好的。更何况，宫里的菜吃久了，怎么也得换换口味。”

至于如何换，何时换，靠的就是时机。

大抵是上天不至于太绝情，又或是看他实在可怜，在他快要二十二岁的时候，予他生机不够，还令赐他时机。

可遇而不可求，他自是珍惜。

几人走到成安堂时，桌上才摆了几碟小菜。

蒋阮听着门外动静，忙抱着仙允起身迎过来，笑着招呼着众人在一边小桌上坐下。

“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蒋阮一一介绍起来，“这盘是雪酥糖，这盘是梅花饼......”

齐盼眼尖，看见一旁被油纸包起来的东西，好奇问：“母亲，那是什么？”

“兼雪斋的映红糕。是你哥哥给仙允买的。”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仙允欢喜地伸着手，叫出声音。

齐盼不解：“她这么小，难道能吃这些？”

蒋阮叫人将那提糕点拎来，道：“自然是吃不了的，所以你哥哥特地嘱咐只让她闻，由我们来吃。”

“光闻不吃，这么心狠。”齐盼说着，就伸手想去逗蒋阮怀里的女娃娃。她适才就一直在注意着，只道这小孩长得真是白净，脸颊上浮了些淡淡的粉色，嘴唇也是粉红的，眼睛又圆又亮，正冲齐盼眨着，看齐盼朝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她当即就抓住，但抓着就要往自己的嘴里含去，吓得齐盼直喊着“母亲”看向蒋阮，却是不敢直接抽手。

万璲凑上来，似是幸灾乐祸：“小娃娃想亲近你，你还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