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们正巧路过那条停了马车的巷子。
齐峋侧目看去,只见一只手恰好缩进了马车里。
那人的手指上戴了只成色极佳的黄玉戒指。鲜亮的一颗浓黄色,齐峋认得。这是齐盼那时进宫时,嫁去扬州富商家里的姐姐托人送来的。姐夫家做的是玉石生意。据说这黄玉料子是他们今年开出来最好的,一拿到,姐姐齐愿就叫姐夫给齐盼做了这戒指。
“看到了?”
齐峋收回视线,淡淡“嗯”了声。
“可明白当初我为何执意不肯让玉荣与你在一起?”
齐峋答:“学生愚钝。”
“你只是不敢认。”孟凌峰失笑摇头。他的学生他了解,心比天高,也比纸薄,“你应当也记得,那时满朝上下皆在商议是否要同西姜、赤蒙开放互市。而没过多久,你父亲就将你姐姐嫁去了扬州的玉商,曹家。”
齐峋一惊,未来得及顾上礼节,忙跨出一步拦住了孟凌峰,急声追问:“老师难道这是在怀疑我与父亲?”
孟凌峰抬手示意他勿急:“这便是我要同你说的,也是皇上要我跟你们讲的。御史台的位子不好坐,尤其是有刘仁贤的例子在前。”想到那样一个事事都计较公平,就连朋友间喝酒吃饭都对钱两毫不马虎的人,最终却落得个枉死于棍棒之下,背着不公罪名至今的下场,孟凌峰禁不住又一次心生恍惚。
仿佛那人还在,又仿佛那人真的走了许久。刘仁贤被施杖刑的那一年,先皇已经想动莫家许久,但他不单单是要莫庭钧一个人倒了,而是要整个莫家都随着他一道去了。
刘仁贤走得突然,甚至那一次没人下了狠手,只是在人前做足了工夫。但他到底是年岁大了点,五十好几的年龄,只有一颗心仍经得起这般折腾。
孟凌峰曾问过他,他的那一颗拳拳之心究竟是给的谁。
刘仁贤答,他给的是北朝的皇帝。
孟凌峰小了刘仁贤十几岁,如今却已经比他走时的年纪还要大,这番话他一直记到了今天,自始都在琢磨着。
他知道万璲有心要废了那脏心烂肺的律法,也清楚他如今已经摸透了究竟是谁在阻着他。他看着万璲自己着手揽兵,布士,设局,看着他渐渐地将袍子上的“龙”撑起来——他们的模样越发像了,目光炯炯,丝毫不见晦暗。他那时就想,他要做尚龙的孟公,而非是好龙的叶公,必要时,他会站出来,不惜一切地让所有人都顺着这天下年轻的主。
不同于忠君的“忠”字,孟凌峰心里也明白自己对他还多了层“爱 ”,是长辈之于晚辈,是先生之于学生,是朝夕相伴的不舍得。但和刘仁贤一样,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包括让自己吃尽苦头,包括将那些脏的、臭的、不好为人知晓的都先由自己含起来。毕竟再是有脏心烂肺的东西存在,都得由更为腌臢恶心的人心撑着。
那些看似是莫家莫党的,实则还是“国”家“皇”党的;什么清流奸臣,全都是一溜的黑白棋子命在天底下演着。
谁叫那些洁洁净净的银子早就更名改姓了!一半姓“贪”,一半姓“装”;一半名“私”,一半名“公”——都会知道的,他只是不想让年轻人们早早地就都知道了,否则就会如他这般,是争斗也不能,装聋作哑也不能,怎么都不能。
孟凌峰慢慢地说:“你父亲是从扬州调过来的,京中的许多事他都不清楚,只得靠猜,靠悟。谁得罪不了,谁好得罪,谁得罪了还能挽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御史台的俸禄向来不高,那时你又才进翰林院不久。他说,你姐姐同那曹家的是青梅竹马。我暗中叫人去过了。”孟凌峰只摇了摇头,“曹家的玉石生意是靠开了互市后才得以越做越大的。你父亲这招,实在是高,敞开门来拿女儿女婿的孝敬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你们一家老小。但,”他话锋一转,“你们如今是无事,但你们可曾想过,若来日这层关系叫人多嘴,你们又会是何等下场。若为同僚,我自然对你们心生佩服;但若为亲家,我只会为我的女儿担心受怕。古往今来,险招靠赌,而稳招也未必不胜。”
齐峋几度欲言又止。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也有太多的话不敢说。记得那年在孟府书房里,听到孟凌峰对他说要将孟玉荣送进宫的打算时,他却毫无冲动,只是一味在旁低着头,像根柱子般地站着。他那时的心俨然是停住了,脸皮紧了再紧,差一些就要裂在当场。
“明白的。明白的。”思来想去,齐峋连连重复起了这三个字,抬手再拱手,低眼再低头,“明白的。”
看他这副样子,孟凌峰实在不忍:“玉荣她......”
齐峋慌忙抬起头,声音一度哽在喉间:“映红糕难买,我想给允仙也带些回去,让她闻闻鲜也是好的。”
孟凌峰拍了拍他的手:“有些事情得要你们自己走过去了才能作数,走吧。”
他说的是“你们”。
擦身之际,齐峋却没有跟上,而是转身对着孟凌峰的背影躬身一礼。
“学生惭愧。”这些年来,他初有的怨愤后来消焰成了不平与不甘,直至将才,他还剩有的不忿都彻彻底底地变为了深深的歉疚。曾经,他满心以为是孟家瞧不上齐家,以至于为了那一星半点能光耀门楣的机会,他什么差事都乐意抢着去做。从翰林院调出到入鸿胪寺,再到后来他以少卿之名接下开岁宴的活,其中的艰辛他已经是记不清了。也兴许因他早就习惯了艰辛。
孟凌峰顿步。他知道,那郁结在他们心上的气彼时终于等到了得以吐出的时候,是以他亲自去将齐峋扶起。
只见青年搭着的两手被冻得通红,细看还在轻微地打着颤,但搭得严实。齐峋出了声,声音极低、极稳:“老师,我是行的,对不对?”
“行的。”
“只是同我在一起,她会跟着受累。”
孟凌峰合了合眼,但可惜齐峋低着头并未看见。
“我也是不情愿她这样的。”他自顾自地说。
眼下他已经没甚可纠结的,也无需再去证明什么。
世间事多有变动,但不舍之人仍然不得,不得之人注定不舍;天下事亘古不变,怎么都逃不过“做主”二字,皇帝做臣子的主,臣子做百姓的主;至于皇帝的主——人人都可做他的主。
孟凌峰忽然一叹:“北朝的天将大变了。”
齐峋蹙眉不解:“老师此话何意?”
孟凌峰摇摇头,转而和他边走边说起:“我今日见到了你妹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