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说死字了。快点呸掉。”
万璲依言照做,但一张脸还是暗淡下来,双眼尽是倦意。他看着齐盼道:“刚刚你都听到了吧。”
“但我可以也可以假装没听到。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说着,齐盼伸手就要将耳朵捂起来,却被万璲拦住。
他道:“我好累。我真的好累。”他蔫了脑袋,身子也软了下去,靠在床框上,“我不想做这个皇帝了。齐盼,我真的不想。”
齐盼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只觉得新奇,但弯了下嘴角后,她也苦着脸向后靠去。
“我明白的。”
万璲没想她会这么说:“你不劝我吗?”
齐盼摇头:“人都是会累的,你又不是神仙。而且就算是神仙,也会有烦的时候。”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没用吗?”
“不会。”齐盼斩钉截铁地说,“至少我认识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万璲没被人这么评价过,不由一阵恍神。
齐盼生怕他再自己想下去,软着声说:“我真的饿了,你饿不饿?”
万璲不饿,不过听齐盼这么说,他没道理不点头。
“饿。”
他们是在院子里用的晚膳。虽天冷,但风不大,还有热汤可以暖手。
齐盼捧着汤碗,隔着腾起的水汽看向坐在自己对面正叫人将火盆挪近的人,道:“你要实在冷,我们也可以进屋去。”
万璲摇头:“你这院子好,有人味儿。有人味儿的地方就不会冷。”过去,他虽都是在烧足炭火的屋子里用的膳,但一个盘子一道菜,一一尝过后也就算吃好了。而现在,哪怕不再有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哪怕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他亦能安然地吃饭品菜,即便味淡,也颇有风味。
他将鸡汤咽下。甚好。
齐盼张望了圈四周,有蹲着、坐着、站着的,也有笑着、呆着、思索着的。她勾了勾手指,叫冬露凑近些:“可以去把那盘东西端出来了。”
“好嘞。”
见冬露兴匆匆地小跑进了小厨房,万璲好奇道:“什么东西,弄得神神秘秘的。”
齐盼卖起关子:“自然是神秘的东西。”
冬露出来时,走得极慢。只见那白瓷盘上垒满了山一般的包子,个个圆润饱满,外皮光滑。
“我亲调的馅料,你尝尝?”齐盼想了想,还是拿了干净的筷子夹起一个放到万璲的碗里。
如她所料,万璲果然是个能用勺子筷子签子的,就绝不会用手的人。
他将包子夹起,凑近嗅了嗅,却闻得一股清甜气味。
“甜的?”
“甜豆沙。”齐盼说着便拿起一个,咬下了一口。这包子发酵得极好,皮松软而馅绵密,还掺了些煮烂的红豆粒进去,口感因而也丰富了不少。
万璲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此种面食了,眼下才小心地咬下了点皮,正细细地咀嚼着。是久违的麦香。他不禁又咬下了一大口。这回可算是被他吃到馅了。搅打细腻的豆沙入口甜而不腻,再配以扎实的外皮,原有的香甜便由此中和,如同红花有了绿叶,一个张扬却有了托底,一个内敛但因之显眼,从而有了叫人深记的所谓相得益彰之惊艳。
齐盼让冬露将包子分了下去,而万璲已经拿过蒋德才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好吃吧。”齐盼仍在慢慢地掰着吃。
万璲将帕子重新递给了蒋德才。他斟酌了片刻才点头回道:“不错。”
“只是不错?”
“也不止。”
“那还有什么?”
齐盼不觉期待起来。
“觉得你心巧,手也巧。”
“说包子就说包子,你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齐盼不住低下头,一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万璲见状将才拿起的筷子放下,笑道:“你要是不要的话,我也可以收回。”
谁料话音刚落,齐盼却猛地抬起头:“要的!”察觉到万璲神情一动,齐盼生怕他是被自己惊到了,羞得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但还是硬着头皮先他一步开口,“我刚刚是不是有点过了。”
没想万璲却道:“喜欢我那样说话?”
“我就是有些不习惯。”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又重新将头低了下去,“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即是不喜欢。别人夸你,你就大大方方地受着,何必扭捏。”
见万璲竟搬出皇帝架子同自己讲道理,齐盼呆愣稍瞬后低了眼:“我不禁夸,一被夸就要坏事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我那日听你谈论作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
“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齐盼语塞。她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万璲说的是对的。至于缘由,大抵是因为只有画画是她真心想做的事,且时至今日,她的画已经自成一派,旁人说得再多,都是无用。但对于其他事,她总是心怀忐忑,要是碰到更大的事,她则会变得畏手畏脚,是以一听到他人言论,她就会先自乱阵脚。
万璲没在同她玩笑:“它们都是你花了工夫的事,你也都将它们办好了,这没有分别。”
“你现在怎么还管起我这个来了。”齐盼嘟囔。
“你说过的,不好的地方就得改。”
齐盼蹙眉,她可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敢情是万璲又唬她。
可万璲却是一脸认真地在和她说:“齐盼,你真的很聪明。”
但比她聪明的大有人在,齐盼正要下意识说“没有”,就听万璲又道:“别急着否认。”仿若是能读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