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不敢。”邵田答得掷地有声。
万璲揣着袖子站起身。这是他审人时惯常用的动作。
“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朕不想追究。但你要知道,今日之事,朕能不能往小了追究,都取决于你。”
“微臣听不明白。”
万璲在他跟前站定:“怎么?莫不是齐王看人的眼光不成了,选了你这么个敢做不敢当的东西?”
齐王?原来这邵田竟是齐王的人。齐盼的一颗心也同她耳朵一并吊了起来。既然万璲不避讳她在这,那她也没道理放着这种事不去听。
只听万璲又道:“虽说当初皇后的事是意外,但也是你手下人失职所致。而现在的齐昭仪,仍然是因为你们。这桩桩件件加起来,你说朕要如何同你算?你就没想过朕为何会留你至此吗?”
邵田诧然。他自是知道皇后遇难一事并非是简单的山匪作乱。只是眼前人迫不得已才用这个借口压下,实则至今仍派人在秘密调查着。
“朕早就知你投心齐王。既然他万琏肯这么放心将你留在朕身边,朕当然不能不顺他的意思。”
邵田听言,当即利落跪下,字字恳切:“陛下冤枉!殿下对您的忠心可谓是日月可鉴啊陛下。”
“连演都不演了?”万璲俯下身,在邵田的耳畔轻幽幽说道,“可朕听说,当年的那些人里,就有他的人。”
邵田当即呼吸一滞,喉结滚了几滚,道:“请陛下明察,殿下绝无对皇后不敬的意思,他与此事,更是没有关系。”
“你又不是他,难道你说没有便是没有?还是说,当年的那些人就有你。”
邵田将头埋下,不敢回答。
万璲见状,心下了然,但心也跟着凉了半截。他千想万想,都想不到万琏真的动过这样的心思。“真让朕说对了?你告诉朕,为什么?”
“臣绝没有动手。”
“朕要知道为什么!”万璲气愤极了,不住摔了杯子,怒道。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齐盼不住全身一颤,一时间耳边一阵轰鸣,只能听见自己心慌的声音。
亏邵田还沉得住气,可他所言却是大胆至极,哪怕他说的也是在理:“臣也想知道为什么,难道陛下心里是真的没数,才能在前线打仗艰难的时候,带着皇后出宫避暑去!您可知,当年的粮草他们都是一顿粮充三天饭来吃,这才捱到了秋收!可偏偏这个粮等到了来年才还上!”
“你觉得朕这是要置亲弟弟于死地,是要置北朝将士于死地?”万璲扶桌坐下,待气平复了些才道,“朕告诉你,朕当年是给了粮的,不信你就去兵部查,一笔一笔地皆在账上,每一笔都是朕亲自盯住了的。你要不信,朕也没法子了。”他越说越无力,最终不禁叹了气。
当初北夷粮草不足一事,他也是在江相病倒后才得知的。一切都来得甚为巧合,巧合得让他来不及细想,就不得不下令追查。不承想等查到王家大郎君王储明身上时,底下人还没来得及审问,那人就已经在家中自缢多时。等奏本呈给他时,他才知原来刑部联同兵部一道都将之定为畏罪自尽。但碍于其所贪之粮草已全数奉还于北夷军队,王储明贪墨一罪因此坐实,莫党因此立功,而他因此没了给人翻案的可能。
江相走了,莫相会顶上;北夷的仗还在打,他这个位子还得做;江景然如期死了,他也会如期死在庆和十三年。他注定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是冲着朕来的?”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他也没所谓了,散漫地做,轻怠些做,反而还不太累他。
“臣不敢。”
“朕看你是敢极了。”万璲突然恍悟般地“哦”了声,“朕记起来了,当初皇后的尸身也是你带朕寻到的。怎么?邵副使这是在贼喊做贼?亏朕曾经还以为你是条汉子,今日看来你也不过此,既有心针对朕,到头来却对皇后下手。”
“陛下明鉴!那时臣只是想面见皇上替兄弟们讨个说话,但见有一伙人将皇后掳到了山上,生怕打草惊蛇,这才混入其中。只是未来得及救下,他们就将皇后一剑杀了。”邵田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致使他这些年常常不能安寝,好不容易睡去,都能因此惊醒。
万璲冷笑一声: “想不到邵副使为了见朕打扮得好生隆重,竟连蒙面的东西都用上了。既如此,再算上今日你救驾来迟,以及哄骗朕的宫人加害咪咪这两条。你三个脑袋都不够朕砍的!”不过方才听了邵田的话,万璲也安了心,至少确定了自己亲弟弟与此事确无关系,如此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便还能再维系一二。
邵田重重磕下头:“臣死不足惜!只是北夷突袭,殿下重伤失踪,下落不明,臣这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你说什么?”万璲不想郑尤雁口中的“玄”,竟能玄到如今的生死未卜。
“陛下,殿下出事后,军中士气大伤,眼下军中只有徐将军一人撑着,若是再没有援军,北朝将有大难了。”
“要援军多少。”万璲沉声。
只见邵田忽地抽剑,将剑抵到自己脖子上:“若是陛下肯答应给援军十万,臣这条命就赔给您了。”说着,他就要用力,万璲见状忙出声拦下:“要死就出去死,别死在这里。”
邵田愤愤地丢了剑,低下头,听凭万璲发落。
万璲又烦忧起来,如今北朝国力虽较之百年前,是好了不少,但因连年和北夷作战,尚不足以再去攻下东羌。但百年缔约已过,这仗说不准哪天就打起来了。他本是想在开岁宴上,再给北朝续几年的安稳日子,但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他又有了主意,此一招叫“放长线,钓大鱼”。
“也难为你一介莽夫肯费尽心思。”他听了这许多,也看得出邵田此人最可贵的便在于他的赤胆忠心,万璲顿了顿,“既然如今战事在前,朕也不好再节外生枝,你去告诉徐有年,朕可以答应先给他五万五的人,但余下的只能等年后再说。”再多的他也给不起,本就近年关,如此冒然征丁,百姓定是要有怨言的,他还得开了国库,拿银子去一家一家地抚恤,“另外,务必给朕找到齐王,只要活的,不准死的。”
邵田一愣,没想万璲能答应得这般快:“陛下?”
“若是死了......他定是死不了的。”万璲兀自喃喃着,他重新看向邵田,“只是——”他又顿下。
但见邵田将腰弯得更低,他缓缓开口:“别以为朕今日就这么放过你了。齐昭仪的事朕还需跟你好好算算。”
“任凭陛下吩咐!”邵田道。
万璲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日的册封大典,叫你的人都护好了,但凡出了一点差池,朕不介意让你们整个龙甲军都换一遍人。”
“臣领命!”
“不过,要是齐昭仪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却听床上有人轻唤:“陛下?”
邵田总算不莽撞了一回,看出了齐盼才是他真正能保他命之人,遂与之毕恭毕敬一礼:“微臣有罪,请昭仪责罚。”
齐盼虚弱地摆摆手,强撑着坐起。
万璲见状忙扶住她,淡淡朝邵田一瞥:“她不想见你,你退下。”
“是,微臣告退。”
齐盼是看着邵田一路走出的屋门的。原只是想等他走远了才打算同万璲开口,但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古代正儿八经的练家子,故也好奇。
万璲却不乐意了:“还看?”
齐盼不遑多让:“还抱?”
此话一出,一个忙收回手,一个则往床里头挪了挪。
齐盼无意瞥见床沿上男人露出的那一小节正微微屈起的手指。她没来由地耳后一烫,遂又转过了头。
“你饿吗?”属实是没话找话。却久不见万璲理她,齐盼心下生疑,回头才见他正苦着一张脸,自顾自地愣神。齐盼眨了眨眼,还是戳了戳他,道:“你……在想什么?”
万璲终于回过了神:“没什么。”怎奈他确实什么都想了。
“你刚刚把我吓到了。我怕你差点就犯病了。”
“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