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总队重案组办公室里,顶灯亮得晃眼,白板上贴满的照片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却在“阿昆”那一栏彻底断了线。
叶骁风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哥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肯吐。”
“阿昆只承认买过几批零散的假药,但核心的供货渠道和对接人都不知道。他说了,那人每次见他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没见过脸长什么样,而且每次都是那人先联系的阿昆。阿昆主动找他他都不理。”
叶骁风揉了揉眉,“没见过脸,现在阿辞也画不了像,阿昆这条线,我看是彻彻底底的断了。”
“我们可以等那人主动联系阿昆啊!”赵峰咂了口茶说。
叶骁风一脸生无可恋,“老赵,你以为我没想到啊,可阿昆说那药已经卖完了,那人也不可能再联系阿昆了。”
裴彧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有交代别的吗?”
“阿昆说,”叶骁风叹了口气,“这药好像是在那人偷来的车里面装的,据说那人什么都偷,是个偷盗的惯犯了。”
“既然他们说车是被偷的,”苏晚抬眼看向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我们就查偷车案啊!”
“就算装着假药的货车被人偷走了,那他们也不会报警的,毕竟这本身就是件违法的事,他们不会傻到自投罗网的。”时璆安在一旁补充道。
“嗯,那现在就重点查偷盗案,既然是惯犯,那肯定还会出现的。”裴彧看向叶骁风。
“是。”
与此同时五户高档社区的私家车一夜失窃,涉案车辆总价超千万。现场无撬痕,作案手法堪称“无痕盗窃”,但如果不远处的监控没有全程录着的话。
刑侦总队监控室的屏幕上,画面没半点惊心动魄的架势——就是五个看着再普通不过的村民,穿着沾泥点的胶鞋、皱巴巴的褂子,大摇大摆地走到车边。
没人撬锁,没人望风,甚至没人刻意躲监控。一个人蹲下来鼓捣了两下车门,另一个人就倚着车头抽烟,抽完还把烟头弹到绿化带里,扭头冲镜头咧嘴笑了笑。车门“咔嗒”一声开了,五个人分工似的,一个开车,剩下四个坐上车,扬尘而去,全程跟开自家拖拉机没两样。
队员看得目瞪口呆,叶骁风忍不住嘀咕:“这哪是偷车啊,简直是光明正大开走了!”
顺着这条线索,警方提审了近期因盗窃被抓的惯犯,几番追问下,终于有人吐出关键信息——城郊有个信奉“盗祖”、全村抱团偷东西的村子。“他们村的人疯魔得很,偷东西前必拜祖师,还说拜过了就神不知鬼不觉,上次还炫耀偷了几辆‘印着十字的厢货车’,转手就卖给了收废品的。
裴彧负责带队侦查,顺着轮胎痕迹和微量土壤成分,追查到城郊一个对外封闭的村落——盗门村。
警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时,裴彧示意队员关闭警笛——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几十号村民正围着一台投影仪,看得聚精会神。幕布上播的不是普通影片,而是《铁路游击战》的片段,有人拿着小本本记笔记,有人对着画面里的布局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这招能躲警察”“下次偷东西就这么绕路”。
晒谷场的角落,临时搭起的祭台透着诡异的庄重:供桌上摆着香烛、水果,正中是一尊模糊的“盗祖”牌位,地上铺着草席,几名老者正领着村民行“三拜九叩”大礼,作揖、下跪、叩首的动作一丝不苟,嘴里还念着祷告:“祖师爷保佑,下次偷盗顺顺利利,不被官府捉拿”。香灰落了一地,和旁边散落的盗窃工具——撬棍、断线钳、自制干扰器堆在一起,荒诞又刺眼。
“行动!”裴彧一声令下,队员们迅速形成合围。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围坐着记笔记的村民瞬间炸了锅。有人慌不择路往玉米地里钻,结果被田埂绊了个狗啃泥,怀里的《反侦查技巧手册》掉到地上;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拔投影仪电源,拽着电线扯了半天,只把自己甩了个趔趄;还有几个年轻的,抄起祭台上的香烛就想往警察身上抡,嘴里喊着“祖师爷显灵”,结果香灰掉了自己一脖子,烫得嗷嗷直叫。
老村主任反应最快,一把抓起供桌上的“盗祖”牌位护在怀里,梗着脖子冲他们喊:“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奉祖师爷的命行事!”
裴彧挑眉,指了指他怀里的牌位:“哦?那你问问你祖师爷,同意不同意让你跟我们回警局喝茶?”
旁边一个队员憋着笑,上前去掰他的手:“大爷,你先把牌位放下,这玩意儿上不了警车。”
老村主任急了,死死抱着不放:“放下?放下祖师爷怎么保佑我!你们懂不懂规矩!”
正僵持着,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众人扭头一看,叶骁风正单手按着一个试图往地道里钻的村民,那村民半个身子卡在洞口,撅着屁股嗷嗷喊:“谈哥救我啊!”
那个叫谈哥的人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喊了,祖师爷要是真灵,早该告诉你警察今天来。”
随后队员在村里的民房里搜出了大量“盗窃教材”:除了《地道战》《铁道游击队》等老电影碟片,还有《侦探推理大全》《反侦查技巧手册》,书页上画满了重点,甚至有人在空白处标注“撬锁要选凌晨三点”“避开监控需走对角线”。更令人震惊的是,村里还有专门的“培训记录本”,详细记录着谁学会了“无声撬锁”,谁擅长“转移赃物”,俨然一个系统化的盗窃“培训基地”。
裴彧走过去,扫了一眼满地的电影碟片和盗窃工具,忍俊不禁:“行啊大爷,看《地道战》学偷东西,你们这觉悟,不去拍电影可惜了。”
老村主任涨红了脸,还在嘴硬:“我们这是学以致用!祖师爷说了……”
“说什么?”裴彧打断他,指了指被队员拎起来的村民,“说拜了他,你们钻地道就不会被卡住?”
周围的队员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混乱里,一个年轻村民红着眼抄起墙角的铁锹,梗着脖子就往离他最近的队员冲——他是村里最愣的“快手”,刚学会撬锁没几天,还笃信祖师爷能护着他。
“放下!”队员厉声呵斥,同时抬手亮出了腰间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着他。
那村民的脚步猛地刹住,举着铁锹的胳膊僵在半空,脸上的狠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肉眼可见的慌乱。他看着那把枪,喉结滚了滚,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哐当”一声,铁锹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哥,你有枪怎么不早拿出来啊”,他腿一软,差点瘫下去,慌忙往后缩,嘴里念叨着:“不……不闹了……祖师爷……祖师爷没说有枪啊……”
旁边的老村主任被按在地上,气得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拜了祖师爷还怕这个!”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祭台旁的木箱里,搜出了村民的“祭拜日志”,上面写满了每次偷盗前的祷告内容:“今日去偷货车,求祖师爷保佑不被发现”“上次的车顺利脱手,特来还愿”。
人群中,谈哥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反抗,只是默默站在角落,看着被警方控制的村民,眼底满是复杂。裴彧走到他面前时,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上面是他之前写的“风险提示”——“监控全覆盖,祭拜无用”,但纸上满是撕痕,显然是被村民无视后揉烂的。
“我劝过他们,别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也别学那些歪门邪道。”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他们把电影当教科书,把跪拜当护身符。”
裴彧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藏在袖口的手腕上,新添了一道划伤——那是刚才混乱中,他为了阻止一个年轻村民袭警,被农具划伤的。这个人,在独自对抗着整个村子的愚昧与疯狂,愚昧与嚣张的极致碰撞。
队员们按着挣扎的村民往车上带,晒谷场的投影仪还没关,《铁道游击战》里的枪声还在响着。
老村主任被反剪着手,裤腿沾着祭台的香灰,他挣着脖子往供桌的方向挣,喉咙里吼得嘶哑:“等等!还没谢祖师爷!”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矮身,竟从队员的钳制里挣脱半步,膝盖“咚”地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香烛还在燃,火星子被风卷着飘,老头对着那尊蒙尘的“盗祖”牌位,磕得额头青紫:“祖师爷莫怪!是我们心不诚,是我们没护住您赐的财!下辈子……下辈子还跟着您偷!” 旁边几个年轻村民也红了眼,有人被按在地上,还扭着头跟着念叨,有人干脆趴在车边,朝着祭台的方向,笨拙地磕了三个响头。
时璆安站在阴影里,看着这愚不可及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