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黑鼠被固定在椅子上,光线打了下来,照在他下颌上的胡茬上,那双藏在耷拉眼皮里的眼睛眼神阴鸷,额头的青筋暴起。时璆安把一沓境外资金流转记录甩在他面前,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他和虎爷的交易明细。
时璆安的声音毫无起伏,“你不会以为虎爷真的会带你跑路吧?他早就把你当成了弃子。”
铁椅冰凉,手铐铐住的手腕被磨出了红痕,黑鼠仰着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呵,换了一个人啊,换多少人都没用,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落网又怎么样?道上的规矩,宁死不吐口。”
“规矩?”时璆安面无表情,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女儿在市一高中吧,你入狱的消息,如果被人不小心传出去了,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待她?或者如果虎爷知道了,他那样的人,会不会善待已经落网的手下的女儿?”
黑鼠的脸色瞬间煞白,攥紧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时璆安直起身,指尖点在桌上的审讯笔录上,“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说出来,我可以帮你申请宽大处理,至少让你女儿以后见你的时候,不用隔着厚厚的玻璃。”
沉默在审讯室里蔓延,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慌。黑鼠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眼底的倔强被绝望取代。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裴彧:“我要见我女儿,你们要保证她的安全。”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说到做到。”
“我们在境内的团伙分为三块:引流的,用短视频账号、村广播站撒网;洗钱的人盘踞在不同地方,靠两百多家空壳公司做资金池,把赃款拆成小额流水;取款的散在全国各地,‘车手’跨省跑分,得手就销卡。”
这起以“乡村振兴惠农补贴”为幌子的跨境电信诈骗案,用伪造的财政部红头文件、仿冒的政务APP,榨干了无数底层家庭的积蓄——有的老人被骗光棺材本,在派出所门口哭到昏厥;有刚脱贫的农户,把贷款全投进去,一夜回到赤贫。
一旁的小警察气得把手拍在桌上,“那核心服务器、操盘手在哪里?赃款最终流向哪里?”
“我不知道”,黑鼠摇头,“虎爷太谨慎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我全都招了。”
通过这么多天的审问与盘查,他们也没有问出些什么,虎爷确实太谨慎了。
案件的突破口,是从一张不起眼的SIM卡撕开的。
经侦队在浙江捣毁一个洗钱壳公司时,从老板保险柜里搜出一张加密的SIM卡。
案件唯一的突破口,网安支队破译了三天三夜,才从数据流里扒出一条模糊的线索:散落于缅北、泰国、柬埔寨的诈骗窝点分布图,还有那串至今无法溯源的加密通话记录。而资金流转的终端,指向缅甸掸邦的一座名为“金象国际赌场”的会所。
网安支队的技术员敲了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乱码:“服务器就架在赌场地下的第三层,他们用了军用级加密,物理地址藏在缅甸掸邦,但找不到具体位置,我们常试过三次反向追踪,全都被对方反制了。”
时璆安正在整理涉案账户流水,听见“金象国际赌场”这六个字时,指尖猛地顿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记忆的封层。他垂着眼,飞快地把那页纸抽出来,压在卷宗最底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坐在他斜对面的裴彧眼里。
随后裴彧拿起那份资金流向报告,目光死死钉在了最后一行字上——资金最终流向:缅北,金象国际赌场。
旁边的年轻警员还在说着什么,“国内八个团伙,引流、水房、取款分工明确,空壳公司层层嵌套……” 时璆安却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多年前的风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隔着嘈杂的赌场背景音乐传来。
“陆队,金象赌场的结算系统,是他们洗钱的核心,需要时间……”老周说道。
陆辰把卷宗拍在会议桌上,沉声道:“境内的引流、跑分团伙已经抓了十七批,但核心骨干全在缅甸。现在成立跨境抓捕组,裴彧带队,网安负责技术支援;经侦对接国际警务合作,由老李负责经侦对接,缅甸警方那边已经初步同意协同。至于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身上,“时璆安,你理论知识扎实,跟着他们负责证据整理。”
时璆安应声站起来,“是”。他的脊背挺直,眉眼干净得像张白纸。
……
跨境抓捕组出发的那天,雨还没停。抓捕组伪装成了建材商队,跟着缅甸警方的向导扎进雨林,辗转几番才进入了缅甸境内。刚踏入金三角的地界,湿热的空气裹着腐叶味、风也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蚂蟥粘在裤腿上,走两步就得扒拉下来。向导是个当地汉子,走在前面嘟囔:“前面那片林子叫‘鬼见愁’,我听说是在七年前,有个人在里面一次性杀了十几个毒贩,自己也差点没出来……”
“十几个毒贩?哇,那这人真是神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见他。”叶骁风扒开拦在自己身前的树枝说道。
裴彧看了他一眼,“你见他干嘛?”
“当然是看看一下子就杀了十几个毒贩的人长什么样啊,这么厉害,他应该长得十分健硕吧。”
时璆安闻言,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一枚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铜扣。
向导看着眼前的岔路犯起了难,这被称为“有去无回”之地,政府军都难以介入,连附近的村民都是绕着走。他也不是很清楚该走哪一条。
时璆安突然开口:“走左边那条岔路,右边是沼泽,淤泥下面全是暗河。”
向导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极大:“你怎么知道?这是掸邦北部,连我一个当地人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