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试过逃跑。
第一次,趁夜翻墙,还未摸到后院边缘,就被巡逻的亲兵抓了回来。陆擎苍用马鞭抽了他一顿,将他锁在屋里,三日未给滴水粒米。
第二次,他买通了每日送菜的老仆,藏身于空菜筐中。出府门时被守卫拦下检查,陆擎苍闻讯赶来,当着他的面,亲手枪决了那个吓得瘫软的老仆。
温热的鲜血溅了沈清秋满脸,腥气刺鼻。他僵在原地,望着地上迅速蔓延的暗红,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第三次,他吞了早年班主赏的一枚金戒指。剧痛翻滚中,他却没死成,被陆府重金请来的洋大夫硬生生救了回来。醒来时,陆擎苍守在床边,眼珠赤红,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声音嘶哑狠厉:“你敢死?你再敢寻死,我就把你戏班子里那些人,从班主到跑龙套的,一个一个,全部抓来,在你面前枪毙!”
沈清秋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因自己这卑微之命,累及更多无辜。
他不再逃了。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陆擎苍来,他便麻木地承受;陆擎苍走,他便对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发呆。偶尔陆擎苍心情尚可,会带他出去听堂会、下馆子,为他购置昂贵的苏绣衣裳、翡翠首饰。
府中下人渐渐有流言私语:少帅对这位沈老板,怕是动了真心?
沈清秋偶然听闻,只觉荒唐可笑。
真心?一个手握兵权、生杀予夺的军阀少帅,对一个卑贱戏子动真心?不过是一时新鲜,占有欲作祟罢了。
直到某个雨夜,陆擎苍醉醺醺地回来,压着他折腾了半宿后,竟罕见地没有立刻睡去,而是将他搂在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喃喃低语,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清秋……别怕我……我对你,和旁人……不一样……”
沈清秋身体骤然僵硬。
不一样?
是折磨他的手段更层出不穷?还是将他禁锢得更彻底?
自那之后,陆擎苍开始着手清理他的“过往”。那些曾与沈清秋有过纠葛的、或仅仅是对他流露出觊觎之意的人,一个接一个遭了殃。李局长因“贪污巨款”被抄家下狱,王司令因“通敌叛国”被秘密处决,商会张会长“意外”死于一场离奇火灾……
陆擎苍将这些人凄惨的下场,当作战利品般说与沈清秋听,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幼稚的邀功意味:“瞧,清秋,从前欺辱过你的,我都替你料理干净了。”
沈清秋只觉得通体冰寒。
这不是报仇,这是灭口,是销毁“污点”。陆擎苍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抹去他并不光彩的过去,试图将他塑造成一张完全空白、只属于陆擎苍一人的纸。
他彻底沉默了,不再挣扎,不再言语,连眼神都日渐空洞。陆擎苍却在这时,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转变态度。
他对他“好”了起来——送来的衣裳首饰愈发名贵,请来名医仔细调养他先前被打磨亏空的身子,甚至偶尔会亲自喂他喝那苦不堪言的汤药。夜深人静时,抱着他,会低声说“对不起”,承诺“往后不会再那般伤你”。
可沈清秋心中的恐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
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比过去的暴行更让他惶惑不安。他看不透陆擎苍反复无常的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不知道下一刻落在身上的会是温柔的亲吻,还是更暴戾的撕扯。
直到有一日,陆擎苍再次醉酒,将他抵在墙上,一遍遍逼问,眼神狂乱:“清秋,你心里有没有我?说你心里有我!”
沈清秋张了张嘴,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
他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强占他、摧毁他、将他拖入无边黑暗的人,生出半分情意?
再后来,陆擎苍发现了沈清秋藏在枕下的一张小小照片——是个梳着粗黑麻花辫、笑容羞涩的姑娘,戏班子里打杂的丫头,叫小翠。沈清秋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钱,一部分是为了赎身,另一部分,是想替小翠赎身,带她远远离开这是非地。
陆擎苍当场砸毁了半个房间,撕碎了照片,将沈清秋按在满地狼藉中,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因暴怒而扭曲:“你喜欢女人?你他妈一直想逃,就是为了个女人?!”
那一夜,成了沈清秋记忆中最漫长、最黑暗的梦魇。
陆擎苍没有用惯常的鞭子或皮带,而是用上了那些从洋人那里得来的、形制古怪的“器具”,混合着某些下作的药物,用尽一切手段极尽羞辱与折磨之能事。
沈清秋从哭喊求饶,到声嘶力竭,最终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只剩破碎的喘息与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滚落。
当一切结束时,窗外已透出青灰色的天光。
陆擎苍却又像换了个人,小心翼翼地抱他去清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口中反复呢喃着道歉与悔恨之词,仿佛刚才施暴的是另一个灵魂。
沈清秋闭着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涌出。
他在乎?他若真的在乎,怎会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与念想,都践踏碾碎成尘?
——
记忆的浪潮继续翻涌,将墨渊带入更深的黑暗。
1931年,春。时序在沈清秋的意识里早已模糊。
他被囚于小楼已近三年,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安静地坐在窗边,看庭院里花开花落,一看便是一整天;坏的时候,会毫无征兆地尖叫、砸毁触手可及的一切,或拿起碎瓷片,在自己腕间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
陆擎苍请了西洋来的医生,诊断是“重度抑郁伴有癔症”。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
那日,久未露面的戏班班主忽然上门求见,言道某大户人家举办堂会,主家是陆擎苍也要礼让三分的元老,特意点名要听沈清秋的《牡丹亭》。陆擎苍本欲一口回绝,蜷在窗边的沈清秋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清晰的字:
“我想去。”
他已许久未曾主动开口说过话了。
陆擎苍望着他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心头莫名一软,竟鬼使神差地应允了。
堂会设在一处深宅大院,宾客云集,珠光宝气。沈清秋重新穿上那套熟悉的戏服,描眉敷粉,点染朱唇。铜镜中,那张脸依旧美丽,却如同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底下空无一物。
台上,锣鼓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依旧清亮圆润,身段依旧袅娜风流。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不绝。
唱至半途,沈清秋的水袖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忽然定住。
他抬眸,望向二楼正中的包厢——陆擎苍坐在那里,一身戎装未换,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占有,有痴迷,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沈清秋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
那是三年来,陆擎苍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褪去了麻木与死寂,那笑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回光返照般的美艳,如同濒死之花最后的盛放。
然后,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沈清秋从宽大的水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青瓷小瓶,拔掉木塞,仰头,将其中液体一饮而尽。
剧毒,鹤顶红。
殷红的血线立刻从他嘴角溢出,迅速染红了胸前的戏衣。他身形晃了晃,如一片凋零的秋叶,软软倒在冰冷的戏台之上。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仍是二楼包厢方向。陆擎苍已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嘶吼着什么,正不顾一切地冲下楼梯。
沈清秋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
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