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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百年执妄·记忆之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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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馆三楼,那扇被五雷符轰碎的门洞内,墨渊负手而立。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洒入,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冷硬的银边。他环视着这片狼藉——散落一地的泛黄古籍、断裂的麻绳残骸、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灼雷火气与污浊阴煞混杂的余息。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墨渊的目光穿透了物质的遮蔽,落在更深层、更隐秘的维度。在他的感知中,这座房间乃至整栋档案馆的地基之下,暗红色的纹路正如同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蛛网,深深烙印在泥土与砖石之间。纹路以某种古老的规律延伸、交织、回环,最终构成一座覆盖整片区域的庞大阵法。

七星祭阵。

墨渊一眼便认出了这阵法的根底。以七条人命为祭,在七个至阴的月圆之夜依次激活阵眼,以此抽取生魂最精纯的精气,供养阵法核心的某样东西。

但不止如此。

他缓步走近房间中央,那里虽空无一物,但在他的视野里,地面上却浮现着一圈圈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暗红符文。他俯身细看,指尖虚点其中几处关键节点。

阵法外围,还嵌套着另一层更为隐蔽、也更为歹毒的禁制——抽取、转化、囚禁的三重符咒。七星祭阵只是外壳,真正的作用是“养煞炼魂”:将符合条件的活人诱入此地,于月圆之夜启动阵法,抽其魂、炼其魄,将那提炼出的精纯魂力输送至阵眼,供养某个特定的、需要温养的魂魄。

而被献祭的活人,死后魂魄并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被这嵌套的囚禁禁制牢牢锁在阵法外围的七个“灯盏”节点中,成为维持阵法持续运转的“燃料”,日复一日被榨取残存的魂力,直至彻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倒是好精巧、好恶毒的手法。”墨渊直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唯有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这般手段,在邪道中也不算多见,布阵者心思缜密,且对魂魄之道颇有钻研。

他的视线投向阵法真正的核心。

那里,悬浮着一道极淡、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虚影。

是个穿着旧式青衣戏服的男子,水袖低垂,身形清瘦。魂魄淡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他吹散。他双眼空洞地睁着,毫无神采,只是在阵法中央无意识地缓缓漂浮、旋转,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细线——那正是从外围七个“灯盏”中延伸出来的、输送魂力的通道。

墨渊走到阵法边缘,并未踏入,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在阵法流转的气场之上。

“嗡——!”

阵法瞬间被激发!

七个隐没在房间角落阴影中的青铜灯盏同时燃起幽绿色的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七张扭曲痛苦的人脸,那是被献祭后囚禁于此的亡魂。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却足以震荡灵体的尖啸,整座法阵的暗红光芒骤然炽盛,化作一道半圆形的血色屏障,悍然挡在墨渊面前,散发着拒绝一切外来者的阴森气息。

墨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破。”

一字轻吐,言出法随。

那看似坚固的血色屏障,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应声碎裂!碎片尚未落地便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七个青铜灯盏齐齐炸裂,幽绿火焰戛然而灭,火焰中那七张人脸在最后的、解脱般的惨叫声中化为飞灰。失去了能量供给的核心阵法光芒迅速黯淡,阵眼处,那道青衣魂魄失去支撑,轻飘飘地向地面坠落。

墨渊抬手,一道柔和的黑色阴气如缎带般卷出,将那即将溃散的魂魄轻轻带到自己面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道魂魄的状态究竟有多糟糕。

魂体淡薄如雾,边缘处不断逸散出细微的光点,那是魂魄本源在持续流失。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位置——那里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边缘不断蠕动消融的漆黑空洞,仿佛被什么极度污秽的东西腐蚀过,又像是从内部爆开的创伤。空洞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四周“融化”,蚕食着所剩无几的魂体。

这是执念深重、怨恨滔天,却又无法解脱,最终导致魂魄自我反噬、濒临彻底崩溃的迹象。再过不久,这缕残魂就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墨渊凝视着这抹残魂空洞的眼睛,不知怎的,脑海中却蓦然浮现出另一张苍白的脸——那个同样魂魄布满裂痕、却靠着微薄功德金光顽强粘合、挣扎求生的年轻天师。

同样是魂魄受损,一个在无尽折磨与自我怨恨中走向湮灭,一个在病痛与脆弱中依然保持着清冷清醒,甚至……会对他露出不耐与抗拒的眼神。

差别在哪里?

墨渊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极纯的黑色气息,轻轻点在那残魂的眉心。

“让本王看看,”他低语,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你这百年执妄,究竟为何。”

——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将墨渊的意识卷入一片泛黄的过往。

1925年,北平。寒冬。

戏园子里锣鼓喧天,热气与脂粉香混杂。台上正唱到《霸王别姬》的高潮,扮虞姬的旦角水袖翻飞如云,身段柔美似柳,唱腔清亮婉转,一颦一笑,眼波流转间皆是勾魂摄魄的风情。台下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鲜花、银元、甚至金戒指如雨点般抛洒上台。

那旦角,便是沈清秋。

那年他方十八,已是北平城里红透半边天的名角。戏班子老板把他当作摇钱树,也当作一份活色生香的“厚礼”。今夜是某局长的寿宴,明晚是某司令的堂会,后日又是哪位商会会长的私宴……沈清秋早早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赔笑,在那些或贪婪或淫邪的目光下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深夜被带入陌生房间、被那些肥腻的手掌抚摸时,死死咬住舌尖,将翻涌的恶心与绝望压回心底。

他唯一的念想,是偷偷攒钱。攒够了赎身的钱,离开北平,去个谁也不认识他的江南小镇,娶个温顺本分的姑娘,开间小小的茶铺或书肆,过最平凡也最安稳的日子。

直到那年初雪夜,陆擎苍来了。

奉系军阀的少帅,二十五岁,一身笔挺戎装,外罩黑呢大氅,独自坐在二楼最好的包厢里。他没叫好,没打赏,只是单手支着下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氤氲的茶雾,牢牢锁在台上那抹翩跹的身影上。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绝对的掌控欲,像猎手在评估已入囊中的猎物。

戏散场后,沈清秋在后台对镜卸妆,厚重的油彩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清秀却疲惫的容颜。班主点头哈腰地引进来一个人,正是陆擎苍。

“清秋啊,这位是陆少帅,可是特意来瞧你的!”班主挤眉弄眼,脸上堆满谄媚,“好好伺候着,少帅亏待不了你!”

沈清秋垂下眼睫,低声应了句“是”,心底一片麻木的冰凉。

又来了一个。罢了。

出乎意料的是,陆擎苍并未像其他那些急色之徒般扑上来。他踱步到妆台前,拿起一支沈清秋用过的眉笔,用笔尾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像在端详一件瓷器般仔细打量。

“台上那么艳,台下倒是干干净净。”陆擎苍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跟我回府吧。”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沈清秋指尖微颤,想拒绝,可班主已抢先替他满口应承下来:“能伺候少帅,那是清秋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少帅稍候,我这就让他收拾!”

那一夜,陆擎苍卧房。

沈清秋被剥去所有衣衫,按在铺着冰凉锦缎的床榻上。军装上的铜扣与皮带扣硌得他生疼。陆擎苍的动作毫无温情可言,粗暴、直接、充满征服意味,如同驯服一匹烈马。没有任何前兆,没有半分怜惜。

沈清秋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痛哼与呜咽尽数咽回,只有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悄无声息地滑入鬓发。

事毕,陆擎苍捏着他的下巴,指尖用力,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哭什么?又不是雏儿。”

沈清秋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眼神空洞。第几个了?他麻木地想,早已记不清了。

——

记忆画面飞速流转,光阴在指尖淌过。

陆擎苍将沈清秋带回了位于城北的陆府,安置在后院一座独立精巧的两层小楼里,美其名曰“静养”。起初,他只是偶尔来,来了便行那事,完了或起身离开,或径自睡去,从不多言。

他在床笫间一贯粗暴,以沈清秋的疼痛和屈辱为乐,从不顾及他的感受。沈清秋疼得狠了,忍不住落泪或闷哼,换来的往往是更重的力道与一句冰凉的嘲讽:“戏子而已,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玉体?”

沈清秋清楚自己的身份。戏子,下九流,在那些权贵眼中,与玩物妓子无异。班主早将他明码标价,“送”给过形形色色的人物,陆擎苍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擎苍不许他踏出小楼半步,不许他见任何外人,连戏,也只能唱给他一个人听。沈清秋被囚在这座雕梁画栋的华丽牢笼中,成了陆少帅专属的、不见天日的禁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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