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股污浊阴煞被一点点剥离、净化，方澈皮肤上那不祥的暗红色渐渐褪去，可体温却飙升得更加厉害。他浑身滚烫，脸颊烧得绯红，长睫被冷汗与泪水浸得湿漉漉的，黏在眼睑上，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显得格外脆弱。

当最后一丝阴煞咒力被墨渊强行抽离、在掌心碾碎成虚无时，方澈已然脱力，如同一捧融化的雪水，瘫软在墨渊怀中，陷入了半昏迷的混沌。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浅弱。

墨渊低头，看着掌心那缕彻底湮灭的黑色残烟，眼中翻涌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那气息里残留的图书馆陈年霉味、几个活人令人作呕的欲望浊气，以及那股东南亚邪术特有的腥甜……都被他牢牢记住。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怀中人身上。

方澈昏睡着，眉头依旧紧蹙，即使在无意识中，似乎也被某种痛苦魇住，苍白的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墨渊伸手探他额头——依旧烫得灼人。

阴煞虽除，但这场冲突对身体的戕害已然造成。高烧、经脉损伤、气血两亏，还有魂魄受到的震荡……这具他耗费数月心血，好不容易养出些许生气、瓷胎渐固的“琉璃美人灯”，一夜之间，竟又回到了初见时那摇摇欲坠、裂痕加深的状态。

墨渊将他小心放平，盖好丝被，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仔细为他擦拭额角、颈间的冷汗。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又濒临破碎的稀世珍宝。

指尖拂过方澈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灼着指腹，也灼着墨渊心底某种陌生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那愤怒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刺痛。

这三个月，他几乎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饲养”这件独一无二的所有物上。

最近更是每日钻研药膳食谱，亲手挑选药材食材，盯着火候，计算着灵力注入的时机；每晚为他梳理经脉，用自己珍贵的本源阴气温养他那破碎的魂魄……

一点一滴，看着这张苍白的面容渐渐有了血色，看着那双眼眸偶尔会因为他的撩拨而泛起真实的恼意或羞赧，看着这具身体在他怀中从僵硬抗拒到渐渐习惯依赖温度……

这一切，都让墨渊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掌控感。仿佛在精心雕琢一件只属于自己的艺术品，欣赏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可现在呢？

有人竟敢用如此下作肮脏的手段，动了他圈禁范围内的人，伤了他精心养护的“藏品”。

看着方澈昏迷中仍不安稳的睡颜，墨渊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俯身，在方澈紧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冰凉而短暂的吻，然后将他汗湿的额发轻轻拨开。

“好好睡。”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本王去处理点……垃圾。”

他起身，在床边布下一道隐形的守护结界，淡黑色的光膜如同水波般漾开，将整张床笼罩其中，隔绝一切外来侵扰。

随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

夜风灌入，扬起他墨色的长发与袍袖。窗外，弦月如钩，清辉冷冽地洒在庭院里，山间雾气氤氲。

墨渊闭上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精准地捕捉着那缕已被他碾碎的阴煞之气最后残留的“痕迹”——那令人作呕的图书馆霉味、几个特定活人浑浊的气息、以及国立大学西区那栋老建筑特有的、沉淀了近百年的阴郁场域。

找到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在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长睫的阴影微微颤动，仿佛蝴蝶将折的翼。

墨渊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窗口的月光里。

下一秒，国立大学西区，枫林深处。

那栋三层红砖的老档案馆，在惨淡月光下静静矗立，爬满枯藤的外墙斑驳陆离，像一具沉默的棺椁。整栋楼被一种粘稠而不祥的阴气包裹着，三楼那个被雷法轰出的破洞，在夜色中如同野兽狰狞的独眼。

墨渊立在楼前空地上，玄衣墨发，与周遭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他缓缓抬眸，纯黑的瞳孔扫过整栋建筑的结构、气场，以及那些寻常天师难以察觉的、更深层的东西。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在他唇角勾起，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原来如此……”

他低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表面并无异常，内里却以七星祭阵为壳，行养煞炼魂之实……倒是好算计。”

难怪天师探查不出端倪，那阵法布置的极为隐秘，且根本不是为了隔绝或者隐匿阴气，而是为了“消化”和“转化”。如同一个隐蔽的胃袋，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误入者的生气与魂魄，滋养着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他抬脚，踏上了档案馆门前布满苔痕的石阶。

在他足尖落地的刹那，整栋楼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周围浓郁的阴气如同受惊的蛇群，不安地扭动起来。

墨渊恍若未觉，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斑驳的木门。

“吱呀——”

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死寂。

门内，是无边的黑暗与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霉腐气息，更深处，似乎传来锁链拖曳过地面的、细微而清晰的轻响。

他迈步，走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身影瞬间被吞噬。

唯有那扇被他推开的门，在夜风中缓缓摇摆，发出空洞的呜咽。

今夜，注定有人要为自己愚蠢的冒犯，付出惨烈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