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山麓，方家别墅。

夜色如墨，整座宅邸却流光溢彩。八亩庄园被精心布置，从雕花铁门到主宅门廊，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复古欧式路灯，暖黄光晕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晕开。露天停车场早已停满，各色豪车在月光下泛着矜贵冷光。

今夜，是方家三子方澈的二十岁生日宴。

也是他迟来了两年的成年礼。

别墅大厅内，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光芒。长桌铺着象牙白锦缎，银质餐具、水晶杯、空运的郁金香，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方家作为龙国首富的底蕴。背景乐团演奏着舒缓的钢琴曲，琴声如水，流淌在衣香鬓影之间。

三百宾客，非富即贵。

政界要员低声交谈，商界巨鳄举杯浅笑，学术泰斗围聚讨论，娱乐圈顶流穿梭其间——这是方家经营多年的人脉网，今夜为一人而聚。

方澈站在母亲身侧，过肩的长发用深色丝带松散束在脑后，穿着一身定制白色西装。

剪裁精良，纯意大利羊毛面料泛着珍珠般的柔光。但他太瘦了，肩线微微空荡，腰身收得再紧，也掩不住那股易碎感。灯光落在他脸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在薄薄皮肤下蜿蜒。

可就是这样一张病容，却让人移不开眼。

骨相生得太好。

眉骨与鼻梁的衔接如山水画中嶙峋峰峦，下颌线清晰利落，唇色很淡，是那种失了血色的浅粉。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浅，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倦意。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盏，明知触碰不得，却偏想伸手捧住。

若是健康些，再长些肉……

不知会是何等惊艳。

“小澈，累不累？”母亲林婉轻声问。她今年五十岁，保养得宜，一袭墨绿丝绒长裙衬得气质雍容，此刻却眼眶微红，攥着小儿子的手不肯放，“要是撑不住，妈陪你上楼歇会儿。”

“不累。”方澈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他确实习惯了。

从心脏到指尖的钝痛，像潮汐般日日夜夜冲刷着这具躯壳。二十年了，他学会在疼痛中保持呼吸平稳，学会在眩晕时站稳脚跟，学会用最少的表情应对所有场合。

父亲方振华正在致辞。

五十五岁的方氏掌舵人站在台上，声音沉稳有力：“……感谢诸位莅临小儿方澈的二十岁生日宴。小澈自幼体弱，多年未能与各位相见。今日借此机会，正式向各位介绍我方家三子——”

掌声如潮。

方澈微微颔首，视线平静扫过全场。

他在看“气”。

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课：天师观气，辨阴阳，察吉凶。

左边第五桌那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印堂发黑，眉间缠着一缕灰气——家中必有横死之人，怨灵未散。右边吧台旁穿宝蓝旗袍的贵妇，颈间翡翠镯子泛着青黑光晕，是墓里陪葬的老物件，阴气浸骨。

还有更多。

三百宾客，至少四五十人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末法时代，鬼怪横行，只是普通人看不见而已。

方澈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动，快速掐算起来。

这些人多数与他无关，天师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但也要分善恶。为富不仁者，自有其因果报应，他不必插手。

“小澈。”

大哥方凛走过来，他今年二十八岁，一身墨黑高定西装，面容冷峻如刀削。他递来一杯温水：“脸色比刚才更差，我让李医生在楼上等着，随时可以检查。”

“不用。”方澈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大哥的手。

方凛眉头立刻蹙起：“手这么凉。”

“没事，一直这样。”方澈抿了口水，水温恰到好处。

二哥方烁也凑过来，他今年二十四岁，穿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衬得肤白唇红，俊美得有些张扬。他笑嘻嘻揽住方澈肩膀：“看看我们家老三，往这儿一站，那些女明星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二哥。”方澈无奈。

“我说真的！”方烁眨眨眼，“要不要来娱乐圈玩玩？哥给你量身定做部电影，保证——”

“方烁。”方凛冷声打断，“小澈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就开个玩笑……”方烁撇撇嘴，却没松手，反而把弟弟搂得更紧，声音忽然低下来，“小澈，这次……能不能多住几天？爸妈天天念叨，我……和大哥也想你了。”

方澈沉默。

他不能。

方家别墅有师父亲自布下的防护大阵，耗费七七四十九日，引地脉阳气，刻符文三百六十道，理论上能隔绝绝大多数邪祟。但他是纯阴之体，灵魂对鬼怪有致命吸引力，留在家里只会给家人带来危险。

“再看吧。”方澈轻声道。

方烁眼神黯了黯，却还是扬起笑：“行，再看。”

致辞结束，切蛋糕环节。

六层高的翻糖蛋糕推上来，顶层立着个精巧人偶——二十岁的方澈，穿着天师袍，手持桃木剑，眉眼栩栩如生。

方澈看着那个小人偶，唇角弯了弯。

很浅的笑，却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暖的春水。周围几个年轻宾客看得怔住，窃窃私语声低低蔓延。

“这位方三少……”

“气质真特别，那长发倒不显得突兀。”

“就是看着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方澈没在意那些目光。他专注地执起银刀，手指稳而轻，刀刃落下时甚至没有声响。第一块递给母亲，第二块给父亲，第三块给大哥，第四块给二哥。

轮到他自己，只切了极小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