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然带着项泽峋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道,这里不像主街那样热闹,行人稀少,两旁的建筑多是乔治亚风格的老房子。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前停下脚步,门面是深绿色的,橱窗里堆满了书,有些已经泛黄。门上的招牌写着“Page Turner”,字体是手写体,有些褪色。“这是一家二手书店,我偶然发现的。”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高高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灰尘气息。
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光斑,一位白发老妇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读书。听到铃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下午好,Hathway。”许昭然用英语打招呼。
老妇人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笑容:“Rosie!我的天,是你吗?快过来让我看看!”
许昭然走过去,老妇人从柜台后站起身——她比许昭然矮一个头,穿着米色针织衫和格子裙,典型的老派英国女士打扮。她握住许昭然的手,上下打量:“你一点没变!不,变得更漂亮了。”
“您也没变,还是这么优雅。”许昭然真诚地说,然后转向项泽峋,“这是Alex,我的男朋友。Hathway是这家书店的主人,我之前经常来这里。”
“欢迎。”Hathway朝项泽峋点点头,然后又看向许昭然,“你终于回伦敦了,这几年怎么样?还在拍照吗?”
“是的,我毕业后去了一家杂志社工作,这次是回来旅行。”
“太好了!”Hathway拍拍她的手,“你知道吗,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有机会会再回来,你之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正好空着,我带你看看。”
她带着他们来到一个角落,沙发还是那张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有些磨损,但看起来很干净。矮桌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
许昭然拍了拍沙发,对着项泽峋说:“我在这里读完了好多书,也在这里写过好多作业。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窗外的那棵树——你看,那棵梧桐,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只剩下枝桠。四年,我看它四季轮回了四次。”
项泽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梧桐确实很高大,枝桠伸展,有些新芽已经冒了出来。
“我在巴斯时,图书馆的窗外也有一棵老橡树,赶论文到凌晨时,经常抬头看它。冬天叶子落光后,枝桠的形状像某种神经元的投射图。”
这时,Hathway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白瓷杯和一碟黄油饼干。“我想你们可能需要这个,”她微笑着放下托盘,“还是你喜欢的伯爵茶,Rosie。至于这位先生……”她看向项泽峋,“我猜可能是红茶?”
“谢谢,很准。”项泽峋接过茶杯,向她微微颔首。
Hathway眨眨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一张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某个老电影里的场景。“所以,你们是特地回来伦敦旅行?”
“算是,”许昭然捧着温暖的杯子,“我拿了一个奖,公司给了个小假期。就想回来看看。”
“奖?”Hathway眼睛亮了,“摄影方面的?”
“一个纪实影像奖,叫金镜奖。”
“噢!我听说过那个!”老妇人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喜悦,“所以你现在是专业的纪实摄影师了,Rosie?真为你高兴。”
许昭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在路上。”
“一直在路上就是最好的状态。”Hathway说着,目光转向项泽峋,“那么你呢,Alex?也是做艺术相关的工作?”
“我是做语言翻译类的工作。”
“翻译家!”Hathway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这间书店里来过不少翻译家。你知道吗,好的翻译就像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架起一座透明的桥——读者走过去时,几乎感觉不到桥的存在,还以为自己一直走在原来的土地上。”
项泽峋微微点头:“您比喻得很准确。最难的就是那种透明感和原生感。”
“所以你们一位捕捉视觉的真实,一位传递文字的真实。”Hathway若有所思,“很有趣的组合,视觉和语言,都是人类理解世界的途径。”
她说完便站起身,没有继续打扰的意思:“你们慢慢聊,茶不够的话,炉子上还温着一壶。”
待Hathway回到柜台后,许昭然才轻声对项泽峋说:“她一直这样,说话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来的。我读书时,每次来这里,她都能推荐一些我正好需要的书——有时候是摄影集,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甚至是完全不相干的园艺手册。但奇怪的是,每次那些书都能在某方面给我启发。在这里,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外国学生,我只是一个看书的人,和其他看书的人一样。这种身份上的暂时消解,对当时的我来说,很重要。”
项泽峋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吃饼干。许昭然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吃着,配着温热的伯爵茶,是熟悉的味道。
“明天我想去诺丁山。”她忽然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那样自然。
“好。”项泽峋的回答同样简单。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茶渐渐凉了。
“该走了,”许昭然看了眼时间,“Hathway一般五点关门,我们别耽误她收拾。”
他们起身,拿着空杯碟走向柜台。Hathway已经戴上了老花镜,正在一本厚重的账簿上记录着什么。
“要走了吗?”她抬起头。
“嗯,谢谢您的茶。”许昭然将杯子放回托盘。
Hathway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两人,随后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许昭然:“这个给你。”
许昭然打开,里面是一枚黄铜书签,造型简洁,顶端雕刻着一棵小小的梧桐树。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