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领命退下。
不多时,他又折返,面色为难。
“大人,那老汉说……说大人今日既处置了那班坏官,便是个青天。他说若大人不肯见他,他便撞死在府衙门前。他女儿要叫人糟蹋了,等不得了。”
丁夫人霍然起身。
“什么?”
她柳眉倒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何人如此大胆?快带进来!”
杜若搁下杯箸,随众人往前厅去。
雨幕中,一名老者被搀扶进来。
他约莫五六十岁,满面沟壑,浑身湿透,衣襟上沾着泥浆与暗褐色的血痕。额角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眉骨淌下,与雨水混在一处,糊了半张脸。
他被扶进门槛,双腿便软了,扑通跪倒在地。
“曹大人……”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曹青天,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曹操上前一步,抬手欲扶。
老者却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干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曹操袍角。
“大人,城西那显应庙...”
“那庙祝,说神明要未出阁的黄花女做祭仪,他抢了我家阿芷!”
“我与老妻不肯,他便命人打伤我二人,将阿芷硬拖了去……”
他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浊泪混着雨水淌进唇边。
“阿芷早定了亲,明年就要出嫁。我家穷,却不曾想过卖女儿换钱!”
“那庙祝年年用这名目,专挑贫家女下手,说有去有回,可好些人家的女娃再没出来过。有人说,他将人圈在后院……”
他说不下去了。
苍老的脊背深深弓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下一下,磕得闷响。
“求大人救救阿芷……求大人……那老畜生年纪比我还长,我女儿才十五岁啊……”
堂中无人言语。
烛火将曹操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老者颤抖的臂膀。
“你叫什么名字?”
杜若等人赶到的时候,显应庙前满地狼藉,白日那场仪式留下的残迹仍浸在雨水里。
香火早已熄了。陶盆摔裂,供案翻倒,馒头和果子被踩进泥里,混着爆竹的碎屑散在地上。几张符纸湿漉漉地贴着地面,朱砂被雨水冲开,红痕晕成一片。
可庙祝和阿芷不知所踪。
曹操转过身。
“那显应庙的庙祝,家在何处?”
几人赶到时,庙祝家已经熄了灯火,来开门的小厮睡眼惺忪,叫曹操一记窝心脚踹到一边。
杜若悬着心跟着一起往里赶,赵老丈说什么也要跟来,被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队伍后头。他浑身抖得像风中枯叶,喉咙里不时滚出极压抑的喘息还是哭腔。
卧室的门是被踹开的。
庙祝正睡在榻上,鼾声均匀,面色红润。榻边矮几搁着一盏残茶,半碟细点,衣架上搭着白日那件绣暗云纹的道袍。
赵老丈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桌上。
一支银簪。
一件少女的外衫,半旧的杏色,袖口绣着两片草叶。
他喉间爆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号,扑上去死死攥住庙祝的领口。
“我女儿呢?你将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庙祝自沉睡中被掼醒,迷蒙中只见满室提刀人影,他张口便呼救:
“有刺客,来人——”
“我乃济南相曹操。”
声音沉沉。
“赵芷何在。”
庙祝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望着榻前这张陌生的脸,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趴伏在榻上,吓得胡子乱颤。
“赵,赵芷?她...仪式做完,便已回去了。大人明鉴,明鉴……”
有人自门外疾步入内。
“大人,湖里漂着一个女子,救上来,已经断气了。”
赵老头凄厉地叫了一声,往外冲去,曹操和杜若赶紧跟出去。
只见赵老头奔向地上躺着的,早已浑身冰冷的女子。
那女子很瘦削,只穿着白色里衣,侧脸还有些稚气未脱。
杜若眼眶一热,偏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十五岁。
在她的年代,甚至没有中学毕业。
庙祝不知何时已披上道袍,从宅内踱出。他许是借着夜风清醒了些,又或许是多年来在这济南地界呼风唤雨的底气正慢慢回笼,腰背渐渐直了起来。
“深更半夜,擅闯民宅,”他的声音仍有颤意,却已敢抬眼看向曹操,“大人纵是朝廷命官,也无这般道理吧?”
曹操没有应声。
他转过身,一字字问。
“这女子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冰冷如冰,庙祝忍不住一个寒战。
“这...我怎么知道...”
“她是被你带走的,她一个年轻女子,外衣和首饰都在你的塌边...”
曹操往他走了两步。
“你要不要看看你脸上的抓痕,是怎样的欲盖弥彰?”
那猥琐的老头眼神慌张,条件反射摸了摸脸。
说时迟,那时快,曹操的佩剑已然出鞘。
电光火石间,杜若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一阵红色喷溅,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女子葬身的冰冷的湖底。
赵老丈跪在女儿冰冷的尸身旁,没有回头。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