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夏浅,京城的杨柳絮飘尽,换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在敲定了“试点破局,科举傍身”的双线策略后,赵砚与谢云澜便各自投入了紧锣密鼓的行动中。
首要之事,是谢云澜的备考。科举非儿戏,乡试在秋八月,满打满算不过四月余。谢云澜虽天资聪颖,基础扎实,但久已脱离系统举业,需有名师指点,亦需一个清净且能掩人耳目的备考环境。更重要的是,需暂时隐去“谢云澜”这个可能已被安远伯府或其他势力注意到的名字。
此事由谢云澜主导筹划。他并未动用赵砚在工部新建立的那点微薄人脉,而是通过林夫子那位在京的故旧——国子监一位姓苏的司业,辗转引荐。
苏司业为人清正,学问渊博,与林夫子乃是至交。听闻谢云澜是故人之后,且目睹其谈吐见识不凡,又听闻其欲隐姓埋名、静心备考以雪家冤,心中既生怜才之念,亦感其志可嘉。
“京城书院林立,然人多眼杂,易生是非。倒有一处,或许合适。”苏司业捻须沉吟,“西城‘明德书院’,山长乃我同年,姓徐,字静之,为人耿介,不慕权贵,书院规模不大,但治学严谨,风气清静。只是束脩不菲,且徐山长收徒极严,非真才实学者不取。”
谢云澜起身,郑重一揖:“有劳苏世伯引荐。束脩之事,晚辈尚可筹措。只求一清净地,得名师指点,潜心向学,以备秋闱。”
数日后,苏司业便安排妥当。谢云澜换上一身半旧的月白襕衫,以“江东谢明,字静言”的身份,带着苏司业的荐书和准备好的丰厚束脩,来到了位于西城一条幽静胡同深处的明德书院。
书院门庭古朴,不事奢华。门房通传后,谢云澜被引入一间陈设简雅、满架书卷的静室。山长徐静之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锐利,正伏案批阅文章。他接过荐书看了,又打量谢云澜片刻,方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苏兄信中对你赞誉有加。然我明德书院,不重虚名,只问实学。你既来此,便需守我规矩,潜心苦读,莫作他想。”
“学生谨遵山长教诲。”谢云澜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既如此,便以‘谢明’之名入院。你且说说,对《春秋》‘郑伯克段于鄢’一事,有何见解?”徐静之开门见山,直接考校。
谢云澜略一沉吟,不疾不徐道:“左氏言‘讥失教也’,重在伦理。然学生以为,此事更可窥见封建之弊与权力制衡之失。郑庄公寤生,其母恶之,偏宠共叔段,此家之不齐,亦国之祸根。庄公隐忍纵容,非纯孝,实乃养寇自重,待其恶贯满盈,一举克之,既全己名,亦固己位。此乃以私心行国事,虽胜不武。《春秋》笔法,一字褒贬,谓之‘克’,言兄弟相争,如二君然,实已道尽其中机关与悲哀。”
他并未囿于传统经解,而是从权力运作与人性的角度剖析,见解独到,言辞清晰,逻辑严密。
徐静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处经义疑难与时政策论。谢云澜皆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虽偶有青涩处,但根基之扎实、思虑之深、视角之新,远非寻常备考士子可比。更难得的是,他气质清冷沉静,无半分浮躁之气。
问答一番,徐静之面色渐缓,眼中有了些许赞赏之意:“根基尚可,心思亦巧。只是文章制艺,规矩绳墨,不可偏废。你既有志于此,便留下吧。甲字斋尚有一空室,清静少扰。平日可与诸生一同听讲,若有疑难,可来寻我。望你勤勉,莫负苏兄举荐之心,亦莫负自家韶华。”
“谢山长收留,学生定当竭力。”谢云澜再次行礼,心中一定。明德书院学风严谨,山长正直,正是理想的备考之地。化名“谢明”,也暂时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
自此,谢云澜便在明德书院安顿下来。他极少与同窗深入交往,大多时间独处斋中,埋首经史子集、时文墨卷。清晨即起,诵读经典;上午听山长或书院先生讲学;下午或作文,或与二三潜心向学的同窗讨论辩难;晚间则温书复习,整理笔记,常常至深夜。
他饮食清淡,起居规律,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备考之中。偶尔得闲,也会以“访书”、“会文”之名,外出与苏司业引荐的几位可靠文友相聚,实则暗中留意京城文坛、官场的动向,特别是与安远伯府相关的蛛丝马迹,但行动极为谨慎。
谢云澜的才华很快在书院内显露。几次月考,他的文章皆名列前茅,尤其策论,常能切中时弊,提出切实见解,令徐山长也暗暗称奇。同窗中有好奇其来历者,他只以“江东寒士,游学至此”含糊应之。其清冷疏离的气质,也让人难以亲近,反倒省去许多应酬烦恼。
而赵砚这边,推动永丰仓试点工程的过程,则充满了博弈与妥协。自魏王府召见后,工部内部关于永丰仓方案的争论并未停息,但风向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杜文远依旧沉默,但不再明确反对“试点”的提议。冯远道一系的抵制声浪虽大,但在魏王“可酌情先行试验,以观后效”的模糊表态下,也不敢公然抗命。
几番拉锯,在杜文远默许、魏王tacit approval、以及部分年轻官员的暗中推动下,工部终于下达了关于永丰仓丙字区防火防潮改造试点的批复。然而,批文充满了“但是”和“限制”:预算仅批准了赵砚最初申请的三成,时限压缩到两个月,且“一切物料人工,需按例采买调度,不得擅专”,“试点效果,需经工部、户部、仓场衙门联合查验,确认无误,方可虑及其他”。
这分明是各方势力角力后,相互妥协、相互掣肘的结果。有限的预算和紧迫的工期,是冯远道等人设置的障碍,意在让赵砚知难而退或忙中出错。繁琐的程序和监督,则是杜文远等观望派为撇清干系、预留后路所加上的枷锁。
接到批文时,赵砚正在临时设在永丰仓附近一处废弃小院内的“试点工程办事处”,与李茂、陈石匠等人推敲施工细节。他快速扫过批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东家,这……这点钱,这点时间,还要被那么多人盯着,这活儿怎么干?”李茂看了批文附件,忍不住咂舌。预算被砍得厉害,许多计划中的好材料不得不降等或寻找替代品。两个月要完成丙字区三座仓廪的主体改造,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石匠也皱眉:“仓场衙门那边肯定不配合,物料调拨、人手安排,处处是坎儿。”
赵砚将批文放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除了李茂、孙成、陈石匠、张木匠,还有这几日他暗中物色来的,营缮司两名不得志但手艺不错的年轻匠人,以及一名因性子耿直得罪上官、被发配来“协助”的书吏周平。连同从京营借调来的十名老实肯干的老兵,这便是他试点工程的全部班底了。
“条件是不好。”赵砚开口,声音沉稳,并无多少沮丧,“但批文下来了,就是机会。预算少,我们就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时间紧,我们就日夜赶工,科学调度。程序多,我们就严格按照规章来,每一步都留下记录,让他们无话可说。至于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