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点在于,如何确保试点能顺利进行,不被冯远道他们暗中破坏。”赵砚眉头微锁,“仓里都是他们的人,随便使点手段,比如‘不小心’弄坏材料,‘疏忽’导致事故,都能让试点失败。”
谢云澜沉吟片刻,道:“人选是关键。不能完全用仓里旧人。李茂、孙成可靠,陈石匠、张木匠手艺精湛,可为核心。再从营缮司那些不得志的年轻吏员、工匠里,物色几个有真才实学、愿意做事的人,许以厚酬和前程。至于仓兵杂役,试点区域全部更换,从京营或顺天府借调可靠人手,哪怕多花些钱,务必保证令行禁止。最关键的是,”他看向赵砚,“你需要一个在工部内部,有一定分量,又相对中立,至少不公开反对试点的人,来‘挂名’主持或监督,分担明枪暗箭。”
赵砚若有所思:“吴主事?他虽圆滑,但此次因报告之事受了冯远道敲打,心中未必无怨。且他品级不高不低,正合适。若能说服他,至少面上能挡掉不少麻烦。至于实际主持,自然是我来。”
“可尝试。许他些功劳或实惠。”谢云澜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然而,这些都还只是应对工程之事。我那边的查访……似乎触碰到了更危险的领域。”
他将那日打听到的,关于徐宅可能转卖给安远伯府,以及袭击者可能与安远伯府有关的线索说了。末了道:“安远伯贺承平,虽是闲散勋贵,但树大根深,与宫内、各部关系千丝万缕。若当年徐谦之事,乃至叔父失踪,真的牵扯到安远伯府,甚至更高层面……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工部内部的倾轧,而是真正的权贵阴影。那日袭击,恐怕只是警告。”
赵砚眼神瞬间冰冷,握住谢云澜的手:“他们敢动你一次,就敢动第二次。查访之事,必须更加小心,或者……暂停。”
谢云澜却轻轻摇头,反握住赵砚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异常坚定:“不能停。越是阻止,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安远伯府这条线,极为关键。但硬查必然危险。我在想……或许可以换条路。”
“换条路?”
“嗯。”谢云澜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睿智,“若要查明徐宅旧案,乃至安远伯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仅靠暗中打听,难如登天,且易招祸端。或许,该从明处着手。”
“明处?”
“科举。”谢云澜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今岁秋闱,我欲下场一试。”
赵砚一怔。谢云澜是秀才功名,有资格参加乡试。若中举,便是举人老爷,身份地位与寻常白身或低阶官吏截然不同。举人见官不跪,有资格参加会试,更重要的是,有了功名护身,许多事情办起来会方便许多,接触的圈子也会不同。至少,安远伯府那样的勋贵门第,对一个有可能中进士的年轻举人,总要多几分表面的客气,少几分肆无忌惮的碾压。
“可是……”赵砚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当然希望谢云澜前程锦绣,但更担心他的安全。科举之路并非坦途,备考艰辛,且一旦中举,谢云澜便会更加引人注目,若继续追查旧事,风险未必减少。
“我知道你担心。”谢云澜看穿他的忧虑,声音放柔了些,“但眼下,这是我们能想到的,相对最稳妥的破局之法。我以备考举人、结交文友、查阅典籍为名,出入书肆、文会、甚至某些官员府邸,打听消息,合情合理。中了举,有了身份,许多现在不方便去的地方、不方便见的人,或许便能接触。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与赵砚相接,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倚重,“我需要一个更正式、更体面的身份,站在你身边。匠造师夫人,与举人娘子,终究不同。我不在意虚名,但在这京城,有时候,名分便是护甲。”
最后一句,轻轻敲在赵砚心上。他知道谢云澜的意思。他们虽已结合,但赵砚的匠造师身份在京城权贵眼中,终究是“匠户”出身,地位不高。若谢云澜有了举人功名,甚至将来更进一步,他们夫妇在京城的处境、能调动的资源、受到的尊重,都将截然不同。谢云澜是想用这种方式,为他,也为他们共同的未来,增添筹码,构筑更坚固的屏障。
感动与疼惜交织,赵砚将谢云澜揽入怀中,下巴轻蹭他的发顶,嗅着那令人心安的清冽墨香:“备考辛苦,我知你志不在此,却要为我……”
“不全是为你。”谢云澜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低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谢家。查明真相,洗刷疑云,是我平生所愿。若无足够力量,便是查到真相,恐怕也无力讨回公道。科举虽非我夙愿,却是当下最可行的登天之梯。况且,”他微微仰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赵砚的脸,“你为我奔波冒险,难道我便不能为你,暂弃清高,走一趟科举场么?我们既是夫妻,自当同心协力,互为援手。”
赵砚心中激荡,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紧紧一拥,和落在谢云澜额间的、珍重无比的一吻。“好。你备考,我专心工程试点。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安全第一,查访旧事,必与我知,不可擅自行动;第二,备考虽重,不可熬坏身子;第三,”他凝视着谢云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中与不中,你永远是我赵砚的至宝,是我并肩同行的伴侣,此心不移。”
谢云澜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长睫微颤,轻轻“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入赵砚怀中。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坚定。
京城春夜,寒意未消。小院之外,是深不可测的暗流与即将到来的风雨。工部衙署内的博弈,安远伯府笼罩的迷雾,秋闱科场的艰辛……一道道关卡横亘在前。
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的书房内,两颗紧密相依的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计划。他们已看清了部分棋局,也定下了各自的落子。赵砚将以永丰仓试点为刃,劈开工程僵局,积累实力与声望;谢云澜将以科举为盾,提升自身,迂回查案。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既然选择了并肩前行,便无惧这京华烟云中的任何风浪。暗流汹涌,方显砥柱中流。他们的故事,将在帝国的权力与阴谋中心,继续以智慧、坚韧与深情,奋力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