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将请帖放下,目光沉静:“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也是考验。魏王是工程监理,他的态度至关重要。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有限的支持,工程推进便会容易许多,我们也能多一层保护。但若应对不当,也可能立刻沦为众矢之的,甚至被当枪使,死无葬身之地。”
“你打算如何应对?”谢云澜问。
赵砚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在春光里舒展的梅枝新叶,缓缓道:“不卑不亢,据实以对。展示价值,但绝不轻易承诺站队。我们的根本目的,是完成工程,查明真相,站稳脚跟。至于权贵间的博弈……在自身足够强大之前,尽量不深入漩涡中心。但若避无可避,”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赵砚,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不,”赵砚摇头,语气坚定,“魏王只请了我。你独自在家,我更不放心。让李茂和孙成加强戒备。我去去就回。无论魏王说什么,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谢云澜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坚持,只低声道:“一切小心。随机应变。”
翌日,赵砚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官服,仔细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关于方案核心要点的几张简图,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前往魏王府的马车。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驶入达官显贵聚居的城东。魏王府虽非核心王府,但也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递上帖子,经过通传,赵砚被引入府中。
王府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极尽精巧奢华。但赵砚目不斜视,只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布置雅致,魏王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锦袍,正凭栏看着池中游鱼,闻声回头,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
“臣赵砚,参见魏王殿下。”赵砚依礼参拜。
“赵匠师不必多礼,快请起。”魏王虚扶一下,态度和蔼,“早闻赵匠师大名,青川渠一役,巧思妙想,解民倒悬。如今看了你这永丰仓的方略,更是令人耳目一新啊。来,坐下说话。”
赵砚谢过,在下首坐了,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内侍奉上香茗。魏王挥退左右,轩中只剩他二人。他打量着赵砚,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着低级官服,但气度沉静,目光清正,毫无寻常小官见到皇子时的惶恐或谄媚,心中暗暗点头。
“本王闲人一个,挂名这监理,原也是凑数。不过看了你的东西,倒真生出几分兴趣。”魏王啜了口茶,闲话家常般道,“尤其是那‘水龙’和‘地道通风’,想法奇绝。只是如此大兴土木,耗费必然不小,部里预算紧张,恐怕难以支撑。再者,永丰仓人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那些管理新规,怕是推行不易吧?”
问题直指核心,且带着试探。赵砚心知,真正的考较开始了。他略一沉吟,从容答道:“回殿下。所谓‘水龙’,乃是在高位蓄水池与陶管喷头基础上,利用水位差形成稳定水压,无需额外动力,关键在于管路设计与阀门控制。”
“‘地道通风’亦是利用自然风压与热压差,只需清理、加固、拓展现有部分地下沟渠,建造引风塔,主要耗费在人工与砖石,材料本身并不昂贵。若分区分期实施,前期投入可控制在两万两预算内,先解决最危险、最潮湿的区域,见效后再逐步推广,如此可缓解钱粮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人事管理,积弊确非一日之寒。然仓储关乎国本,损耗日巨,终非长久之计。下官所提岗位责任、交叉巡查、随机密查等,意在明确权责,堵塞漏洞,使勤者得彰,怠者难存,贪者无所遁形。推行之初,必有阻力,然只要上官决心坚定,赏罚分明,并辅以新式锁具、巡查记录等技术手段,假以时日,风气未尝不可扭转。且此举长远看,减少之损耗,远胜于增添之管理成本。”
回答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技术的经济性和可行性,也点明了管理改革的必要性与方法,更隐含表达了需要上位者支持的意思。
魏王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忽然话题一转:“听说杜侍郎与你父亲,似有些旧谊?你此次进京,杜侍郎可曾关照于你?”
来了!赵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试探他与杜文远的关系,以及他是否知晓旧怨。他面色不变,坦然道:“家父早逝,下官年少荒唐,对父辈往事知之甚少。杜侍郎乃上官,对下官有提点之责,下官唯有尽心办事,以报朝廷,不负上官期许。”他巧妙地将“旧谊”模糊化,只强调上下级关系和自己的职责本分,既不承认知晓旧怨,也未表现出对杜文远的亲近或疏远,滴水不漏。
魏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赵砚,倒是滑不溜手。他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你的方略,确有可取之处。不过,工部事务,非本王一言可决。杜侍郎总领工程,还需他点头。再者,京中情势复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匠师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还需懂得藏锋守拙,循序渐进之理。”
这话似是提醒,又似是警告。赵砚恭谨道:“殿下教诲,下官谨记。下官只知匠人本分,精研技艺,务实做事。至于其他,非下官所能虑,亦不敢妄议。”
“好一个‘匠人本分,务实做事’。”魏王抚掌笑道,“若朝中官员皆能如赵匠师这般想,何愁政务不兴?今日相谈甚欢。你的方略,本王会仔细斟酌。永丰仓之事,你还需与杜侍郎及各部同僚多多商议。若有难处,也可来寻本王。毕竟,本王挂着监理之名,总不好全然不管。”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也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若有难处,也可来寻本王”)和潜在的庇护。赵砚起身行礼:“谢殿下指点。下官告退。”
走出魏王府,春日阳光正好,但赵砚心中并无多少轻松。魏王的态度暧昧不明,似欣赏,又似利用;似支持,又似将他置于火上烤。杜文远那边尚未有明确表态,工部暗流已起。而谢云澜身世线索引来的危险,更如阴影笼罩。
回到小院,谢云澜正在书房等候。见赵砚平安归来,神色如常,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听赵砚复述了会见经过,谢云澜沉吟道:“魏王看似散漫,实则精明。他既未明确支持,也未反对,而是将你推回杜文远和工部漩涡,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这份方略,已成各方角力的焦点。你如今是众矢之的,但也因此进入了更高层的视野。福祸相依,下一步,需格外谨慎,尤其是杜文远的态度。”
赵砚点头,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目光坚定:“我明白。方略已出,便无退路。无论杜侍郎是褒是贬,是用是压,我们都要做好应对。云澜,查访旧事,近日可有进展?那日袭击之人,有无线索?”
谢云澜神色凝重起来,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张纸条:“我这几日通过陈老爷在京的故旧,辗转打听到一点消息。当年经手徐宅转卖的牙人,前几年暴病身亡。但有人记得,当年出面办理交割手续的,是一个姓‘贺’的管事,据说是……安远伯府的人。”
“安远伯?”赵砚眉头紧锁。勋贵!这就更复杂了。
“嗯。”谢云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条,“安远伯府,祖上以军功封爵,近年虽无显赫权柄,但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现任安远伯贺承平,好结交,与工部、户部乃至宫内皆有往来。”
“若徐宅真是安远伯府买下,那当年徐谦之事,乃至叔父失踪,恐怕牵扯更深。”他看向赵砚,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忧色,“而且,我担心,那日的袭击,或许也与安远伯府有关。我们查徐宅,可能被他们注意到了。”
赵砚眼神冰冷。勋贵,工部侍郎,陈年旧案,永丰仓利益……这些线索仿佛开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们夫妇二人,已然置身网中。
“看来,我们在京城的路,比预想的还要艰难。”赵砚将谢云澜揽入怀中,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但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越是想掩盖,越是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永丰仓的工程要继续推进,那是我们的立足之本。你的身世,也要继续查,但必须更隐秘,更迂回。或许……可以从安远伯府的商业往来、人事关系入手,特别是与工部、仓场相关的部分。”
谢云澜依偎在他胸前,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坚定,轻轻“嗯”了一声。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有心爱之人携手并肩,便有了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勇气。
京城的风云,已然因赵砚的一份方案和谢云澜的追查,而被悄然搅动。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而这双来自江南的伴侣,将在帝国的中心,继续书写他们波澜壮阔又险象环生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