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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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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砚那份名为《永丰仓现状与改建刍议》的报告,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在工部乃至相关衙门的小圈子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报告先是由吴主事呈给了营缮司的郎中。郎中大人只粗略一翻,便被其中详尽的数据、清晰的图示和直指核心的问题分析惊住了,尤其是那份关于永丰仓管理积弊的清单,看得他额角冒汗。

他知道这东西烫手,不敢耽搁,当天下午便亲自送到了工部右侍郎杜文远的案头。

杜文远捻着紫檀佛珠,听营缮司郎中结结巴巴地汇报完,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示意郎中退下,独自一人,在值房的窗下,就着午后的天光,慢慢翻开了那份报告。

起初,他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然而,随着一页页翻过,他捻动佛珠的手指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滞。

报告前半部分的现状评估,数据之详实,问题罗列之清晰,远超他预期。那些他或许知晓、或许佯装不知的陈年积弊,被白纸黑字、图文并茂地摊开在眼前,无可辩驳。

而后的改建方案,则让他狭长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防火分区、主动喷淋、地道通风、复合锁具、岗位责任、随机密查……一个个闻所未闻或虽有雏形但从未如此系统化、精密化的概念和措施,如同精心设计的机械零件,环环相扣,构建起一个全新的、高效而严密的仓储管理系统蓝图。这不仅仅是技术改进,更是对整个永丰仓运行逻辑的颠覆性重构!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报告最后关于“管理流程再造”和“杜绝内外勾结”的建议,虽然措辞含蓄,但指向性明确,几乎是将矛头对准了盘踞在永丰仓乃至其上级管理机构中的某些势力和利益链条。

杜文远放下报告,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佛珠在指尖无声转动。

他没想到,这个赵怀仁的儿子,竟有如此能耐!不仅没有在半个月的刁难下灰头土脸,反而拿出了这样一份锋芒毕露、足以震动整个工部的方案!这份东西,已不仅仅是技术文件,更是一份战书,一份投向永丰仓、乃至他杜文远治下某些领域的挑战书!

他几乎能想象,这份报告如果流传出去,会在朝中引起怎样的波澜。那些早就对永丰仓损耗不满的御史,那些与仓储利益有隙的官员,甚至龙椅上那位对钱粮损耗日益不耐的陛下……都会将目光投注于此。

而赵砚,这个方案的提出者,无论最终能否实施,都将被推到风口浪尖。

是趁机将赵砚和他的方案一起摁死,以绝后患?还是……顺势而为,利用这方案,整肃积弊,捞取政绩,甚至……将这个有才却可能怀有旧怨的年轻人,收归己用,或者彻底掌控?

杜文远心中念头飞转。赵砚的才能,确实出乎他意料。

若此子能为己所用,倒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想到赵怀仁,想到当年那些不甚愉快的往事,以及赵砚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力量,他又有些犹豫。

更重要的是,赵砚这份方案,触及的利益太深了。永丰仓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流转,其中油水丰厚,牵扯到仓场侍郎、各司官吏、乃至宫廷内务、京城勋贵等盘根错节的关系。赵砚要动这块奶酪,必将引来疯狂反扑。自己若公开支持,便是站到了这些人的对立面。

可若反对或压下……报告已经送来,营缮司郎中看过,难保没有其他人知晓。一旦将来永丰仓再出大事,这份被压下的、本可解决问题的方案,就会成为攻讦他杜文远颟顸无能、甚至包庇纵容的把柄。

思虑良久,杜文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笺上写了几个字,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长随:“送去给魏王殿下,就说老夫偶得一有趣文书,请殿下闲暇时一阅。”

他决定,将皮球先踢给那位挂名监理的魏王。看看这位殿下的态度,再做计较。

几乎同时,报告的某些关键内容,尤其是关于管理积弊和防盗制度的部分,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在工部内部小范围地流传开来。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已足够引起某些人的警觉和不安。

永丰仓隶属的仓场衙门里,几位侍郎、郎中的值房,气氛骤然紧张。

负责永丰仓具体管理的仓场侍郎冯远道,更是摔了杯子,脸色铁青:“这个赵砚,他想干什么?掀桌子吗?!查账?密查?还要改锁换人?他以为他是谁?!”

“大人息怒,不过是个地方来的愣头青,仗着有点歪才,胡言乱语罢了。”下属劝道。

“胡言乱语?”冯远道冷笑,“你见过胡言乱语能做出这么详尽东西的愣头青?杜侍郎那边什么意思?魏王殿下又是什么意思?这东西要是真递到御前……”

众人噤若寒蝉。他们深知永丰仓里的猫腻,若真按赵砚说的彻查起来,谁都别想干净。

一时间,工部暗流汹涌。关于赵砚其人的各种议论甚嚣尘上。

有赞他才思敏捷、敢于任事的;有骂他哗众取宠、不知天高地厚的;更有猜测他背后有谁指使,意图搅动风云的。而赵砚在永丰仓勘察时遭遇的阻力和那份报告本身,也成了某些人眼中刺、肉中钉。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魏王殿下在自家别业的书房里,翻开了杜文远派人送来的报告副本。他斜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看了几页,渐渐坐直了身体,眼中露出颇感兴趣的光芒。

“防火水龙?地道通风?有点意思。”魏王抚掌轻笑,“这个赵砚,倒真和传闻中一样,是个有趣的人。杜老头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是想看看本王有没有胆量接,还是想借本王的手,试试水深?”

他身边侍立的一位清客模样的中年人低声道:“殿下,此方案虽巧,然牵涉甚广,耗费颇巨,恐实施不易。且赵砚此人,底细未明,杜侍郎似乎对其颇有芥蒂。”

魏王把玩着腰间玉佩,不以为意:“底细不明,才好玩。杜文远那老狐狸,越是忌惮,越说明此子有过人之处。永丰仓那摊烂账,父皇早就不满了,只是碍于各方牵扯,不好大动干戈。如今有人把刀子递过来,还画好了下刀的位置……”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说,本王是该把这刀子扔掉,还是该握着它,试试能割下多少腐肉?”

清客心中一凛,垂首道:“殿下深谋远虑。只是,握刀之人,亦需防割手。”

“那就看这握刀的手,够不够稳,够不够巧了。”魏王将报告合上,懒洋洋道,“去,给这个赵砚递个帖子,就说本王对永丰仓的‘水龙’和‘地道’很感兴趣,请他过府一叙。记住,客气点。”

“是。”

当魏王府的请帖送到赵砚和谢云澜租赁的小院时,赵砚正在书房与谢云澜分析当前形势。接到这鎏金洒银、措辞客气的帖子,两人俱是心中一震。

“魏王……终于有动静了。”谢云澜看着请帖,清冷的眸子若有所思,“他此时召见,用意难测。可能是对你的方案真感兴趣,也可能是代某些人试探,甚至……可能是想将你收为己用,作为敲打杜侍郎或者其他势力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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