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接过报告,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他们这半月心血的凝聚,也是射向京城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不,是一块巨石。他抬头看向谢云澜,灯光映照下,谢云澜清隽的侧脸柔和而坚定,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云澜,辛苦你了。”赵砚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你,我弄不出这么周全的东西。”
谢云澜微微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是你思虑深远。我不过做些抄录整理的琐事。”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将明的天色,“还有两日便是半月之期。你打算何时呈报?”
赵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日一早,我便去营缮司。不必等到最后一日。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翌日清晨,赵砚换上了那身浅青色的匠造师官服,仔细束发正冠。镜中人虽然难掩倦色,但身姿挺拔,眉目英朗,目光沉静深邃,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谢云澜亲自为他整理衣襟袖口,动作轻柔,低声道:“万事小心。若事有不谐,不必硬顶,保全自身为上。”
赵砚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一按:“放心,我有分寸。你今日也莫要出门,等我回来。”
带着那份凝聚了两人心血的报告,赵砚再次踏入工部衙署。晨光中的官署,肃穆依旧。他径直来到吴主事的值房。
吴主事正在喝茶看闲书,见赵砚进来,眼皮抬了抬:“赵匠师来了?永丰仓勘察得如何了?可别是来诉苦求延期的吧?”语气带着惯常的敷衍和一丝嘲弄。
赵砚不答,只是将手中那份装帧整齐、厚达寸许的报告,双手呈上,放在吴主事案头:“吴主事,此乃下官奉命对永丰仓勘察后,整理的现状评估报告与初步改建方案建议书,请主事过目。”
吴主事看着那厚厚一沓,封面上是工整的“永丰仓现状与改建刍议”字样,右下角署名“匠造师赵砚谨呈”,不由一怔。他没想到赵砚真能在半个月内拿出东西,而且看起来……如此正式厚重。他放下茶盏,拿起报告,随手翻了翻。
只翻了几页,吴主事脸上的漫不经心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甚至有一丝凝重。报告内图文并茂,数据详实,问题罗列清晰,尤其是那几张大幅的示意图——防火分区、通风网络、防盗布局——线条清晰,标注明确,理念新颖,即便他这不太懂行的,也能看出其系统性远超以往那些零碎建议。而报告中关于管理积弊的列举和流程再造的建议,更是直指要害,虽措辞谨慎,但事实俱在,触目惊心。
这绝不是敷衍了事的东西,而是真正下了苦功、有真知灼见的成果!吴主事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赵砚一眼。眼前这年轻人,依旧沉稳地站在那里,但吴主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这个从江陵来的匠造师,不仅有本事,更有胆魄!这份报告一旦呈上去,无异于在永丰仓乃至工部某些人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这是你半个月弄出来的?”吴主事声音有些干涩。
“回主事,是下官与几位同僚日夜赶工所得。时间仓促,或有疏漏,但基本情况与核心思路,应无大误。”赵砚平静答道。
吴主事合上报告,沉吟片刻。他知道,这份东西他捂不住,也不敢捂。杜侍郎明确要求赵砚半月内拿出东西,如今东西不仅拿出来了,还分量十足。他若压下或拖延,日后出了纰漏,责任便是他的。但若直接呈给杜侍郎……想到杜侍郎对赵砚微妙的态度,吴主事又有些犹豫。
最终,他还是决定按规矩办事。“唔,做得还算勤勉。本官会尽快转呈杜侍郎。你且回去等候消息吧。”
“是,有劳吴主事。”赵砚行礼退下。他知道,报告一旦递上去,便如石入深潭,必将激起层层涟漪。接下来的,便是等待,以及应对随之而来的各种反应了。
走出工部衙署,春日阳光正好。赵砚眯了眯眼,望向皇城的方向。蓝图已现,烽烟将起。他与谢云澜的京城生涯,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