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州府匠作坊庭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赵砚刚与几位同僚讨论完一项城防修缮的细节,自值房走出,便被周直长身边的小吏匆匆请了过去。
王员外郎的值房内,气氛与往常不同。除了王员外郎和周直长,还有一位面生的绯袍官员端坐上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持与审视。王员外郎神色恭敬地陪在一旁。
“赵砚,快来见过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高大人。”王员外郎引见道。
赵砚心中一凛,工部郎中,正五品,已是中枢要员,怎会突然亲临州府?他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躬身:“下官赵砚,参见高大人。”
高郎中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在赵砚身上扫过,带着考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免礼。”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赵砚,青川渠一案,你做得不错。因地制宜,省工省料,还能安抚地方,难得。”
“谢大人谬赞,此乃上官领导有方,同僚齐心之功,下官不过略尽本分。”赵砚垂首应答,不卑不亢。
高郎中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年轻匠官如此沉稳谦逊。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本官此次南下巡察漕运水利,顺道来看看。恰有一项新务,需借调干员。王员外郎力荐于你。”
赵砚心知正题来了,凝神静听。
“京畿永丰仓,你可知道?”高郎中放下茶盏。
“下官知晓。永丰仓乃京师三大官仓之一,存储漕粮,关系重大。”赵砚回答。他对此确有了解,永丰仓规模宏大,但据闻年久失修,管理混乱,损耗颇巨。
“知道便好。”高郎中语气严肃了几分,“近年来,永丰仓屡出纰漏,虫蛀鼠患、潮湿霉变尚在其次,去岁秋冬,竟接连发生两起小火,虽未酿成大祸,却已惊动天听。圣上谕令工部,务必彻底整治永丰仓储弊病,设计并督造一套高效可靠的防火、防潮、防盗之仓储系统,以为京畿诸仓典范。”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定赵砚:“此工程非同小可,技术要求极高,更涉及仓储管理、物料调配、多方协调,错综复杂。王员外郎言你于永备仓防潮革新颇有建树,且善统筹,通实务。故本部议定,调你入京,参与永丰仓系统之设计与前期督造。你,可敢接此重任?”
赵砚心头剧震。京畿永丰仓!国家级重点粮仓的改造工程!这不仅是莫大的信任,更是天大的机遇!若能在此工程中立下功劳,其意义远非青川渠可比。
但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京城水深,权贵云集,工程牵涉利益方众多,技术难度亦非州府工程可比。且听高郎中语气,此事已上达天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压力空前。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但他没有犹豫,躬身应道:“承蒙上官看重,下官愿竭尽绵薄,赴京效力!”声音清晰坚定。畏难不前,从来不是他的性格。越是艰难,越能体现价值。
高郎中似乎对他的果断颇为满意,脸色稍霁:“嗯,有担当。不过,你需知,此番进京,非同寻常。永丰仓工程,由工部右侍郎杜大人总领,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协同,另有三皇子殿下挂名监理。”他提到“三皇子”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杜侍郎……与你父亲赵怀仁,昔年似有些旧谊。”
旧谊?赵砚脑中飞快搜索原主记忆碎片,却模糊不清。但高郎中特意提及,且语气微妙,这“旧谊”恐怕非是善缘。
果然,高郎中接着道:“杜侍郎治事严谨,尤重出身根底。你此去,需谨言慎行,以实绩说话。若工程有失,便是王员外郎,也难回护于你。”
警告之意,昭然若揭。此次工程,不仅是技术考验,更是人情世故、甚至可能是旧怨纠葛的战场。
“下官明白,定当恪尽职守,如履薄冰,不负朝廷重任,亦不负王大人举荐之恩。”赵砚再次躬身,言辞恳切。
“好。”高郎中不再多言,转向王员外郎,“调令文书,随后下发。让他尽快交接州府事务,限期一月内抵京,至工部营缮司报到。”
“下官遵命。”王员外郎连忙应下。
离开值房,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赵砚却感觉背后沁出了一层细汗。
机遇与危机,如同双生藤蔓,骤然缠绕而至。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京城,永丰仓,杜侍郎,三皇子……无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龙潭虎穴,他都必须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