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江陵州府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背负重任、前途未卜的沉重;归时则是功成身退、满载荣誉的轻松与昂扬。
刘主事与周直长谈笑风生,对赵砚更是赞誉有加,视若子侄。同行的工匠吏员们也皆以能与赵砚共事为荣。
赵砚自己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青川渠的成功固然可喜,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工部严郎中的请功奏报,是一把双刃剑,既可能带来晋升的机遇,也可能招致更多的嫉妒与暗箭。而且,临江那边,胡老虎的债务,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必须尽快解决。
谢云澜与他同乘一车。
经过青川渠数月并肩作战与星夜定情,两人之间已无任何隔阂。虽在众人面前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独处时,那份亲密与默契自然流露。
谢云澜清冷的眉眼间,少了许多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只对赵砚展现的柔和。他安静地坐在车窗边,偶尔与赵砚低声交谈几句,目光落在赵砚轮廓分明、略显疲惫却神采奕奕的侧脸上,心中满是安定与骄傲。
回到州府匠作坊,赵砚立刻投入到后续工作的汇报与总结中。他将青川渠工程的详细记录、图纸、账目以及遇到的问题与解决方案,整理成厚厚一沓文书,呈交给王员外郎和周直长。
这份资料详实完备,不仅是功绩的证明,更是宝贵的技术与管理经验积累,王员外郎阅后大加赞赏,命人誊抄存档,作为范例。
不久,朝廷的嘉奖令终于下来了。因青川渠修缮之功,工部奏请,皇帝朱批:擢升赵砚为 “匠造师” ,授从九品官身,仍留州府匠作坊效力,另赏银五十两,以示嘉勉。
消息传来,匠作坊一片哗然。从无品级的匠造学徒,直接跃升为从九品的匠造师!这在大梁匠造体系中,是极为罕见的破格提拔!要知道,许多匠人苦熬十几年,也未必能获得品级。赵砚入行不过半年多,便取得如此成就,怎能不令人震惊?
羡慕、敬佩、嫉妒、复杂的目光聚焦在赵砚身上。李茂、孙成等真心为赵砚高兴的同僚纷纷道贺。吴文柏、郑显等人则是脸色铁青,心中嫉恨如毒蛇啃噬,却再也不敢如之前那般明目张胆地挑衅。
如今的赵砚,已是有官身的人,背后更有王员外郎乃至工部郎中的赏识,地位已然不同。
授官仪式简单而庄重。赵砚换上了崭新的、代表着从九品官身的浅青色官袍,腰系素银带,头戴乌纱,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当他从王员外郎手中接过官凭印信时,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刻,他才真正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拥有了安身立命、保护所爱的资本。
仪式结束后,赵砚没有参加同僚们为他举办的庆贺小宴,而是第一时间赶回了他在州府租赁的小院——一处比之前客栈条件好些、也更私密的独门小院。
谢云澜已先一步回来,正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煮茶。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清冷而静谧。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看到身着崭新官袍、更显英挺不凡的赵砚,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冰初融,清澈而温暖。
“回来了?”谢云澜放下茶壶,起身相迎。他走到赵砚面前,仔细打量着这身新行头,唇角微弯,“很合身。”
赵砚握住他的手,触手微凉,却让他心中无比踏实。“云澜,我如今……总算有些底气了。”他低声道,目光灼灼,“胡老虎的债,该了结了。还有……我们的事。”
谢云澜听出他话中深意,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坐下喝茶,商议后续。赵砚决定,立刻给临江的王大山去信,让他将工坊这数月积攒的、准备用于偿还胡老虎债务的款项(连本带利),以及自己刚得的赏银,一并准备好。
同时,他以新任“匠造师”的身份,正式向州府衙门呈递了一份关于胡老虎放印子钱、滋扰商户的状子(附有王大山收集的部分证据)。
这状子并非真要立刻对簿公堂,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威慑——如今的赵砚,已非昔日任人拿捏的破产子弟,而是有官身、有背景、且刚刚立下大功正受瞩目的朝廷官员。
双管齐下,软硬兼施。
果不其然,消息传回临江,胡老虎惊疑不定。他没想到赵砚不仅真的在州府站稳了脚跟,还立了大功,当上了官!虽然只是从九品,但那是实打实的官身!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砚竟然直接向州府递了状子!他那些放债的手段,虽说在临江可以横行,但真摆到州府台面上,尤其赵砚如今有了身份,州府衙门未必还会像以前那样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胡老虎焦躁不安时,王大山亲自上门了,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颇为精干的伙计,抬着一口小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