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匠们收拾工具陆续离开,偌大的工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渠水潺潺,秋虫开始鸣唱。
“累吗?”谢云澜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看到渠一天天成型,看到那些眼里有了盼头,就不觉得累。”赵砚走到渠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渠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势在渠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
谢云澜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过去,与他隔着一尺距离坐下。渠水在脚下流淌,映着刚刚升起的星子的微光。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安详的气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此刻宁静。
“云澜。”赵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
谢云澜心头一跳,这是赵砚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唤他的字。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等青川渠修好了,下游的田地就能喝饱水,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赵砚望着星空下蜿蜒的渠岸轮廓,缓缓说道,“我在临江的工坊,也会越来越好。胡老虎的债,很快就能还清。到时候……”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云澜,“我想做更多事。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让更多人不再靠天吃饭……这条路,可能很长,也很难。”
谢云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星光落在他清冷的眸子里,像是碎钻,熠熠生辉。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有你的家族旧事要查,有你的抱负要施展。”赵砚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但是……云澜,这条路,我一个人走,总觉得少了什么。你……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吗?不是以朋友,也不是以旧识的身份,而是……而是以携手并肩、共度余生的伴侣的身份。”
他终于说出来了。积蓄了数月的情感,在经历了生死相依、并肩作战后,在这星空下的渠边,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薄而出。话语直白而热烈,没有任何修饰,却重若千钧。
谢云澜整个人僵住了。他预感到赵砚或许会说些什么,但没想到如此直接,如此……炽热。星辉下,赵砚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忐忑和坚定不移的期待。夜风拂过,带来渠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也吹乱了谢云澜额前的发丝,和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渠水潺潺,虫鸣唧唧。
良久,谢云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可知我是男子?”这话问得傻气,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苍白无力的抵抗。世俗的眼光,家族的期望,过往婚约的尴尬……无数思绪涌上心头。
“我知道。”赵砚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知道你是谢云澜,是我心悦之人,是想共度余生之人。其他的,于我而言,不重要。”
“心悦之人……”谢云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潮澎湃。过往的疏离、试探、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这个曾经令他鄙夷、后又让他惊讶、敬佩、心疼的男人,早已悄然进驻他的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他的坚韧,他的才华,他的担当,他对自己那份笨拙而真挚的关怀……点点滴滴,汇聚成海,早已将他淹没。
拒绝吗?舍不得。接受吗?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他看着赵砚在夜色中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诚挚与炽热,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终于彻底消融,涌出汩汩暖流。清冷的容颜上,缓缓绽放出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如同夜昙绽放,清辉流转。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砚放在膝上、因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那手宽大、温暖、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和新鲜的伤痕,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好。”谢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清晰地传入赵砚耳中,“这条路,我陪你走。”
短短七个字,却如同天籁,瞬间点亮了赵砚的整个世界。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窒息。他反手紧紧握住谢云澜微凉的手,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星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洒在他们依偎的肩头,洒在静静流淌的青川渠上。远处工地上的灯火如豆,近处秋虫呢喃细语。
青川水长,星光为证。情定于此,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