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碍扫清,青川渠修缮工程终于得以全面启动。
沉寂多年的古老渠畔,再次响起了号子声、铁器碰撞声和泥土翻动声。
数以百计的农民,在“以工代赈”的号召下,扛着简陋的工具,汇聚到工地上。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期盼,浑浊的眼中燃着对水源、对生计的渴望。
赵砚更忙了。
作为实际上的技术总负责,他每天天不亮就赶到工地,监督各个工段的进度,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协调材料运输,处理民夫纠纷,还要应对周家等乡绅派来“监工”之人的各种小动作。
他就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工地上来回奔波,声音因为连日喊话而沙哑,原本合身的短打也被汗水反复浸透,沾满泥浆,勾勒出他日益精壮的身形。
谢云澜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好转,夹板已拆除,但仍需避免用力。他无法从事体力劳动,便主动承担起了文书和后勤协调工作。他在工地附近寻了处相对安静的农舍,设了个临时的“文书处”。每日,民夫的花名册、工时记录、物料进出清单、钱粮发放账目……纷繁复杂的文书工作,在他手中变得井井有条。他字迹清隽,账目清晰,效率极高,连原本负责此事的县衙小吏都自愧不如。
不仅如此,谢云澜还展现了出色的管理才能。当民夫因派工或工钱发生争执时,他能冷静倾听,条分缕析,公正裁决,令人信服。当物料供应出现短缺或延误时,他能迅速查明原因,协调督促,保障施工不中断。他那清冷的气质和秀才身份,在某种程度上也震慑了一些想浑水摸鱼或捣乱的地痞。
赵砚和谢云澜,一个在前方攻坚克难,一个在后方保障支援,配合得天衣无缝。赵砚的果决实干与谢云澜的冷静周密,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工地上渐渐流传开一句话:“有事找赵工正,有账问谢先生。”
两人虽然忙碌,但同在工地,见面反而比在州府时多了。
赵砚常常在巡查间隙,匆匆赶到文书处,喝一口谢云澜提前晾好的茶水,简单交换一下情况。
谢云澜则会默默备好干净的布巾和清水,在赵砚狼狈不堪时递上,或在他因某个技术难题眉头紧锁时,递上一张清晰列出问题要点和可能解决方案的纸条。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赵砚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挥汗如雨时,知道身后有一双清冷的眼眸在默默关注;谢云澜在灯下核对账目至深夜时,知道有一个人在不远处为共同的理想奋力拼搏。这种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感觉,让彼此的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这日,工程推进到一段需要拓宽和加深的狭窄渠段。此处土质松软,且有地下水渗出,开挖难度大,容易塌方。赵砚设计了一套“分段支护、阶梯开挖”的方案,并亲自在现场指挥。
时近黄昏,大部分民夫已下工,赵砚还带着几个工匠骨干在研究明日开挖的具体步骤和支护木架的制作。谢云澜处理完今日的账目,信步来到渠边。夕阳将渠水染成金红色,也将赵砚沾满泥污却专注的侧脸勾勒得如同雕塑。他正比划着向工匠解释什么,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
谢云澜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没有打扰。晚风拂起他素色的衣角,夕阳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暖光。
他看着赵砚与工匠们讨论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看着他解决难题后舒展的眉头,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早已春水荡漾,暖意融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时,是多么的专注而温柔。
“谢先生!”一个年轻的工匠发现了谢云澜,憨厚地打招呼。
赵砚闻声回头,看见谢云澜,冷峻的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冰乍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过来了?这里乱得很。”赵砚声音沙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账目处理完了,出来走走。”谢云澜看着他满脸的汗和泥,很自然地递过自己的手帕,“擦擦。”
赵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那手帕素白洁净,带着淡淡的、属于谢云澜的冷冽墨香。他小心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没舍得弄得太脏。“这边土质麻烦,明天开挖得格外小心。我让他们多准备些支护的木料。”
“嗯。”谢云澜应着,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刮痕上,“又受伤了?”
“小擦碰,不碍事。”赵砚浑不在意,将手帕仔细折好,想还给谢云澜,又觉得沾了汗渍不妥,便握在手中,“今日钱粮发放还顺利吗?周家那边有没有再找茬?”
“顺利。周家今日倒是老实,石料送得及时。”谢云澜道,顿了顿,“你也别太拼,身子要紧。”
这平淡的关怀,却让赵砚心中熨帖无比。他望着谢云澜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脱口道:“有你在后面,我放心。”
谢云澜心尖一颤,抬眸对上赵砚深邃而灼热的目光。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依赖、欣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让他呼吸一滞,耳根悄然泛红,竟有些不敢直视,微微偏过头去,望向波光粼粼的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