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之行，有惊无险。

寅时三刻的城隍庙后巷，黑暗浓稠，只有零星几点飘忽的灯笼光晕，映照着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地摊上光怪陆离的旧货。

赵砚一身半旧深蓝色短褐，脸上还特意抹了点灰，收敛起平日沉稳的气质，乍看像个不起眼的年轻帮工。

谢云澜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长发用同色布带束起，低眉顺眼，掩去了大半容光，唯有那双眸子在暗处依旧清亮如水。

“秃鹰李”并不难找，一个蹲在角落、兜售些残破古籍和不明来历小件的中年瘦子，眼神精明闪烁。谢云澜按照打听到的暗语上前接洽，赵砚则警戒地站在几步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交易过程简短而隐秘。谢云澜付出了一块不算小的银角，换回了一小叠泛黄的旧信札和一本残缺的账册。据“秃鹰李”含糊其辞的说法，这是多年前从韩家流出的“废纸”中的一部分，夹杂在故纸堆里，他觉得或许能换几个钱。

来不及细看，两人迅速离开了鬼市。回到客栈，在昏黄的油灯下翻阅，果然有所发现。信札是韩老典史与友人的普通往来，但其中一封提及曾帮“崔公”处理过一批“不便见光”的旧籍，时间与谢云澜叔父失踪的年份接近。而那本残破账册，记录了一些古玩交易的流水，其中几笔提到了“谢姓客人”和“滇南物件”。

线索依然破碎，但指向性更明确了——谢云澜的叔父谢文远，确实与崔谅交往甚密，且可能通过韩老典史处理过一些物品。或许，那些物品中，就藏着谢家旧事的秘密。

“看来，关键还在崔家后人，以及韩老典史经手过的其他物品去向。”谢云澜指尖轻抚过账册上模糊的字迹，清冷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沉静而坚定，连日奔波的疲惫掩不住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

赵砚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中既为他找到线索而高兴，又隐隐担忧前路艰险。“鬼市鱼龙混杂，信息真假难辨。谢公子，后续查访，务必更加谨慎。”他沉声叮嘱。

谢云澜抬眸看他，灯影在他长睫上跳跃：“我知道。今日……多谢你。”这话说得轻，却带着真切的分量。若非赵砚陪同，他独自面对鬼市那种环境，难保不出意外。赵砚一路将他护在身侧，遇到盘查或可疑人物时，那不动声色却隐含威慑的姿态，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客气什么。”赵砚笑了笑，笑容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温暖而可靠，“我们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当的。”他刻意用了“朋友”这个词，想拉近彼此距离，又怕唐突。

谢云澜眸光微动，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朋友”这个称呼，耳根却悄悄泛起了极淡的红晕。朋友吗？似乎……不止，但又难以言明。心底那丝异样的暖流，越发清晰了。

天色将明，赵砚不便久留，叮嘱谢云澜好生休息后便离开。回到自己住处，他只略合眼片刻，便起身赶往匠作坊。今日，是他正式领受官仓修缮任务的日子。

匠作坊前衙，周直长面色严肃地将一沓文书和图纸交给赵砚。“城西永备仓三号仓，地窖返潮严重，存粮霉变超标。王员外郎点名让你去看看，想想办法。这是仓廪图样和历年检修记录。预算……不多，仓吏那边会配合，但也别指望太大手笔。”周直长压低声音，“永备仓的刘仓吏，是出了名的滑头，看钱紧。你小心应对。”

赵砚接过沉甸甸的图纸文书，心知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永备仓是州府重要粮仓之一，出了问题非同小可。王员外郎将此任务交给他一个新晋学徒，固然是信任，也是将他放在火上烤。

“学生明白，定当尽力。”赵砚肃然道。

他立刻投入工作。先是仔细研究图纸和记录，发现三号仓是半地下结构，原本设计有通风孔道，但年久失修，多数堵塞，且因地势低洼，雨季地下水位上升，潮气极易侵入。现有方法无非是曝晒、堆放石灰吸潮，治标不治本，且费时费力。

结合前世的仓储知识和与谢云澜讨论过的“主动通风”思路，赵砚很快勾勒出一个初步方案：核心是“强制对流通风”结合“高效吸湿材料”。

具体来说：1、清理并扩大原有通风孔道，在仓房对角位置加建两个高出屋脊的“抽风塔”。

2、在仓内关键位置设置可移动的、装有高效吸湿剂的透气容器。

3、在潮湿最严重的地窖底部，开挖简易的导流暗沟，将渗水引至集水井，定期抽排。

4、设计一套简易的、由人力或畜力带动的“鼓风装置”，在自然通风不足时，进行强制鼓风，加速空气流通。

方案设想大胆，若实现，效果将远超传统方法。但问题也显而易见：需要额外的预算来建造抽风塔、制作鼓风装置和大量吸湿包；需要仓吏的全力配合，尤其是清理原有孔道和开挖暗沟，可能涉及仓储安全；更需要时间来试验吸湿剂的最佳配比和鼓风装置的有效性。

赵砚将方案整理成文，附上初步预算和工期估算，先呈报给周直长。周直长看后，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想法是好的，但花费不小，工程也复杂。刘仓吏那边，怕难通过。”

“总得试试。学生愿向刘仓吏详细解释，争取支持。”赵砚态度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