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砚将方案呈交给本组的主考官——一位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时，那考官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上下双闸板，省力杠杆，皮革止水……”考官低声重复着方案要点，手指在图纸上那几个关键创新处敲了敲，“想法……倒是奇特。这皮革止水，可行吗？水中浸泡，易腐坏吧？”

赵砚恭敬回答：“大人明鉴。普通皮革确易腐。但若选用厚实牛皮，反复浸以桐油、猪血混合熬制的特殊涂料，可极大增强其耐水、防腐、弹性。小子家乡临江县一些老旧水车轴封，便有采用类似之法，效果尚可，维护得当可用三五年。且更换止水带远比更换整块闸板或重修闸槽简便廉价。”

考官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杠杆力臂计算、闸板受力分析、施工步骤的问题。赵砚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甚至当场用考官提供的算筹进行了简要演示。

考官的眼中渐渐露出讶异和欣赏之色。他抬头仔细打量了赵砚一番，似乎要记住这个年轻考生的模样。“你叫赵砚？临江县来的？”

“是，学生赵砚。”赵砚拱手。

考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在考卷上做了个标记，便让赵砚退下。

赵砚不知道那个标记意味着什么，但他从考官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肯定。走出考场时，秋阳正好，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数月来的压力稍稍释放。

刚走出官学大门不远，准备回客栈，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临江来的‘巧匠’吗？考得如何？是不是又琢磨出了什么‘奇技淫巧’，妄想一步登天啊？”

赵砚转头，只见之前在考场见过的那个锦衣倨傲青年，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了路前。青年摇着一把折扇，下巴微抬，眼神轻蔑地扫视着赵砚朴素的衣着。

赵砚认出，这是江陵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营造世家子弟，姓吴，据说家中与州府官员有些关系，在考生中颇为张扬。

“原来是吴公子。”赵砚神色平静，拱手道，“考试已毕，结果如何，自有考官定夺。在下是否‘妄想’，似乎不劳吴公子费心。”

“哼，牙尖嘴利。”吴公子合上折扇，用扇柄点了点赵砚胸口，“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如何。匠造之道，讲的是根基，是传承！你们这些野路子，懂什么是真正的营造法度？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把戏！”

他声音不小，引来一些路人侧目。跟班们也跟着哄笑。

赵砚不恼不怒，反而微微一笑：“吴公子说的是。匠造之道，确需根基与传承。但学生以为，传承非固步自封，根基亦需与时俱进。古人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工巧之事亦然。若能以新思解旧困，以实效惠民生，纵然是‘野路子’，又有何不可？总比墨守成规、面对老旧漕闸束手无策要强些吧？”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暗讽吴公子在考场对漕闸难题一筹莫展。周围有听到的考生或路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吴公子脸色顿时涨红，他确实在那道题上栽了跟头，被赵砚当众揭短，恼羞成怒：“你……你放肆！一个破落户，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学生是否破落户，与匠造选拔无关。选拔唯才是举，不看门户。”赵砚依然淡定，“吴公子若对学生方案有高见，不妨等放榜之后，我们再行切磋。此刻堵在路上，未免有失风度。”说罢，他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让路。

吴公子气得浑身发抖，但见周围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终是怕闹大了影响家族声誉，狠狠瞪了赵砚一眼，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赵砚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汇入人流，步履沉稳，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没有注意到，在官学侧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谢云澜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襕衫，风尘仆仆，显然刚到州府不久。他望着赵砚远去的挺拔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欣赏。

他还是那个他，沉静，从容，不卑不亢。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在那庄严肃穆的考场之外，面对挑衅，他展现出的不仅是机智与口才，更是一种内敛而坚韧的气度。

谢云澜按了按怀中那份新得的、关于叔父线索的薄薄信笺，又看了一眼赵砚消失的方向，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松动。或许，在这陌生的州府，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