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
龙口滩的工坊地基开始挖掘,王家后院四台水轮日夜不息地纺纱。胡老虎像是蛰伏的猛兽,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悬在头顶。孙绍元那次冲突后,也没再公然挑衅,只偶尔远远投来阴冷目光。
最大的变化来自沈拙的指引和即将到来的匠造选拔。
赵砚将大部分庶务分派出去。王大山忠厚肯干,负责原料采购、日常生产和与李掌柜、孙掌柜等布商的交货结算。鲁木匠手艺精湛、为人耿直,赵砚请他总管新工坊的建造,以及所有水轮机的制作与维护,并提拔了两位踏实肯干的年轻工匠做副手。关键的财务和核心设计,赵砚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但每周只集中处理一两次,效率反而更高。
空出来的时间,他几乎全部投入了备考。
沈拙提供的几卷《营造法式》抄本和笔记,成了他每日必啃的硬骨头。书中术语晦涩,度量单位与前世迥异,各种建筑构件名称、木作手法、用工用料计算法则,都需从头学起。赵砚没有死记硬背,而是在沈家庄后院,对照着实物——沈拙珍藏的各类斗拱、梁架小样,乃至一套精巧的榫卯模型——来理解。他将现代的建筑力学、材料学原理与古法结合,尝试理解每个规定背后的道理。沈拙见他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些改进传统做法的设想,愈发觉得此子不凡。
制图是另一道难关。这时代的工程图样讲究“界画”,线条工整,注重比例,但表达方式与现代机械制图差异很大。赵砚在沈拙指导下,苦练毛笔线条,学习标准的图例符号,同时巧妙地将现代的三视图、剖面图概念融入,使自己的图样在符合规范的同时,更加清晰立体,连沈拙看了都啧啧称奇:“你这图,匠人一看便知如何下手,省去许多口舌。”
最让赵砚感到吃力的,是算学中的一些古代应用题和复杂开方、勾股计算。虽然他有扎实的数学基础,但古代算筹、珠算的运用,以及一些特定题型的解题思路,仍需适应。沈拙长于营造实务,于高深算学却非专精。
这便不得不提到谢云澜。
那日巷口简短交谈后,两人之间那种冰封般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但横亘着退婚书和过往,关系依旧微妙。赵砚忙于备考,谢云澜似乎也在为寻亲之事奔波,偶在街市遇见,不过点头之交。
直到赵砚被一道《九章算术》中的“盈不足”难题卡住,苦思两日不得其解。这题涉及混合比例与复杂假设,沈拙的解法他总觉得繁琐。犹豫再三,他带着题目和草稿,在一个午后叩响了谢家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谢云澜本人。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雨过天青色长衫,更衬得肤色冷白,眉目如画,只是眼神依旧带着惯常的清疏。见到赵砚,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侧身让开:“赵公子?请进。”
院中那株老梅已结了青青的果子,檐下石阶洁净。书房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书卷盈架,墨香隐隐。
赵砚说明来意,有些赧然:“打扰谢公子清静。此题困我两日,沈老解法自是精妙,但我总想寻个更……直截了当的路径。久闻谢公子精于算学,故冒昧请教。”
谢云澜接过题目,目光扫过,并未立刻解答,而是先看了赵砚密密麻麻写满推演过程的草稿纸。那上面除了文字,还有许多奇怪的符号,以及清晰的线段图示。
他抬起眼,清澈的眸光在赵砚脸上停留一瞬。眼前人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因连日苦读和奔波,眼下有些淡青,但眉宇间那股专注沉稳的气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鲜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侧脸轮廓在午后窗光里显得深邃而……俊朗。谢云澜心中微动,移开视线,看向题目。
“此题确有巧解。”谢云澜声音平静,取过一张白纸,用笔尖轻轻一点,“你不必拘泥‘盈不足’旧术。可设未知为天元,依题意列式。”他边写边讲,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最后得出的算式简洁优美。
赵砚盯着那算式,脑中豁然开朗。谢云澜的方法,本质上已接近设未知数解方程,只是表述仍是古雅的中文和算筹位置。他之前钻进牛角尖,总想用古代特定术法去套,反而忽略了问题本质。
“原来如此!”赵砚抚掌,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难题得解的纯粹喜悦,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褪去了平日的沉稳,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飞扬神采。“谢公子此法,直指核心,化繁为简,受教了!”
他看着谢云澜,笑容真诚而明亮,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因压力而生的些许阴郁,显得格外……俊美夺目。谢云澜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微澜。
“不过举手之劳。”谢云澜淡淡道,将笔搁下,“赵公子备考,看来是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