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起初有些生疏,但随着赵砚一步步引导,他发现自己混乱的思绪竟随着纸上的分门别类而逐渐清晰起来。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头,似乎被慢慢理出了端倪。
当所有信息被拆解、归类到不同的纸张上后,赵砚拿起那几张纸,对比着,开始提出一些谢云澜从未想过的问题:
“谢公子,你看,这位‘李姓牙人’在甲年和乙年分别出现在城南和城西,但札记说他‘常居城北’,这里是否有矛盾?或者,他有多个落脚点?”
“这条关于‘货运码头’的记载,与您叔父可能离开的时间接近,但当时码头的主事者名单上,并没有札记里提到的这个姓氏。是札记记错,还是主事者用了化名,或者有其他关联人?”
“您最新打听到的这位‘已故官员远亲’,他的活动范围,与名单上这几个早期出现过、后来消失的人物,在地域上是否有重叠?”
这些问题,跳出了单纯顺着一条线追查的惯性思维,开始横向对比、交叉验证、寻找矛盾点和潜在关联。
谢云澜清冷的眼眸中,渐渐亮起惊讶与思索的光芒。他依着赵砚的思路,重新审视那些信息,一些被忽略的细节,似乎有了新的意义。
两人一个问,一个答,时而争论,时而沉思,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上铺开的纸张和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
最终,他们梳理出了三条相对清晰的排查方向,优先级也做了划分。更重要的是,谢云澜学会了这种“分解-归类-对比-提问”的信息处理方法,感觉手中不再是乱麻一团。
“今日……多谢赵公子。”谢云澜收拾着纸张,声音比来时缓和了许多,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感激。
他看向赵砚的眼神,少了最初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正视与复杂。这人,绝非仅有奇技淫巧之能。他的头脑,清晰得令人心惊。
“举手之劳,希望能对谢公子有所帮助。”赵砚也松了口气,能帮上忙,他心中有种奇异的满足感。看着谢云澜小心收好那些可能承载着家族希望的字纸,他忽然道:“若后续排查需要些……不那么常规的打听,或者涉及匠造、地理方面的疑问,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方式,有时或许能触及一些寻常书生难以接触的角落。
谢云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灯光下,赵砚的目光坦然真诚。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如此……先行谢过。”没有明确接受,但也没有拒绝。
谢云澜告辞离去,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赵砚站在铺子门口,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重压,似乎因为刚才那场专注的、与算计无关的头脑协作,而略微轻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州府“匠作坊”某处值房内,一位老吏翻看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书,目光在“临江县”、“水力”、“纺纱”、“改良”等字眼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他拿起笔,在一旁空白处做了个简单的标记。
暗流未曾停歇,但新的种子,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