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印,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赵砚心头短暂升起的微热希望上。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至少属于三个人,靴底纹路粗大,沾着泥土和碎草,其中一个脚印还刻意在门槛处碾了碾,留下深深的痕迹,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少……少爷,是胡爷的人?”赵福的声音发颤,带着恐惧。
“多半是。”赵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一个月期限还没到,他们只是来‘提醒’一下。”
话虽如此,但压力实实在在。时间已经过去快十天,距离胡老虎的最后通牒,只剩下二十天左右。水轮纺纱机还未真正运转,距离产生收益还早。就算成功了,初期的分红能否填上那三百两的窟窿,也是未知数。
但此刻,退缩无用。
“把门栓好,今晚警觉些。”赵砚吩咐道,“明天一早,我们还去王家。”
“可……可胡爷那边……”
“债要还,日子也要过。”赵砚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进荒芜的庭院,“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把今天的事情做好,才有出路。”
赵福看着少爷挺直的背影,那股子沉静仿佛有某种力量,让他慌乱的心也定了定。是啊,少爷现在不一样了,在捣鼓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机器呢。
这一夜,赵砚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交织着旋转的水轮、飞溅的火花、胡老虎狞笑的脸,还有谢云澜那双清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翌日,天未亮透,主仆二人便悄然出门。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在忙碌。路过谢家所在的巷口时,赵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扇紧闭的、略显陈旧的黑漆木门,在晨雾中静默无声。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王家织坊后院里,气氛比昨天更加紧绷而热烈。水轮的木质叶片已经按照赵砚的设计制作完成,用的是轻韧的杉木,表面用桐油简单刷过以防腐。鲁木匠正在做最后的修整,确保每个叶片角度一致。
“轴套按你说的,加了铁箍,抹了厚油。”王大山指着那根连接水轮和传动机构的硬木长轴,轴的两端套着简陋的铸铁套筒,里面填满了猪油,“这能行吗?水冲起来,劲儿可不小。”
“试试看。”赵砚检查着安全销——那是一根精心挑选的、粗细适中的硬木棍,削磨得光滑,连接在水轮主轴和后续传动短轴之间。这是最后一道保险。
最关键的一步,是将改造后的纺纱机组装体,通过传动轴,与待安装的水轮连接起来,并将整个机架牢牢固定在事先清理加固过的水车基座上。
众人合力,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纺纱机组装体抬到基座旁。鲁木匠和王老头指挥着,用粗麻绳和木杠一点点调整位置。赵砚则拿着自制的简易水平尺(一个装了水的木槽,里面浮着一小块木头),反复测量机架是否放平。任何微小的倾斜,在高速运转下都可能被放大,导致振动加剧甚至损坏。
“左边,再垫高一点……好,停!”
“这个地脚螺栓要拧紧,对,用扳手再加把力!”
汗水浸湿了众人的衣衫。王大山媳妇端来了凉开水,大家轮换着喝几口,继续干。
日头渐高,接近午时,所有机械部分终于安装就位。粗壮的硬木传动轴穿过轴承座,一端连着纺纱机的曲柄盘,另一端延伸出去,等待着与水轮主轴通过安全销连接。水轮的巨大轮体暂时放在一旁,需要等传动部分调试完毕后再最终吊装。
“现在,手动测试最后一遍。”赵砚抹了把额头的汗。
鲁木匠再次抓住纺纱机端的曲柄盘,开始缓慢转动。这一次,经过仔细调校和充分润滑,机构运转的顺畅度明显提升。嘎吱声减少,摩擦声变得均匀。滑块在导轨内平稳滑动,带动摆杆,纱锭随着摆杆的摆动开始有节奏地正反转,棉条牵伸机构也同步往复移动。
“成了!比昨天顺溜多了!”王大山儿子兴奋道。
赵砚却没有放松。他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运动部件,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连杆连接处,再加一点牛油。那个滑动轴承,检查一下有没有木刺。”
又一番细微调整后,手动测试达到最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