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法子好!”鲁木匠听到,抬起头赞了一句,“简单实用。后生,脑子活络。”
赵砚笑了笑,继续埋头计算。他还需要考虑纺纱机本体的改造。现有的脚踏纺车,需要拆除脚踏驱动部分,连接上来自水力的往复机构。这涉及到机架的加固,以及一种将直线往复运动转换为纱锭旋转和棉条牵伸的巧妙机构——这是他设计中最精妙也最难把握的部分,借鉴了后世走锭纺纱机的部分原理,但极度简化。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节奏固定而忙碌。
赵砚主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赶到王家织坊。赵砚和鲁木匠泡在后院工棚里,对着图纸和逐渐成型的木件,反复讨论、修改、调整。赵福则帮着王家做些杂活,打扫、做饭、跑腿买些零碎东西。
王大山一家也全力投入。王大山负责采购补充材料、打下手。他媳妇和儿媳在维持原有织机生产的同时,也抽空帮忙打磨一些小部件。王老头虽然体力不济,但经验丰富,经常能提出一针见血的建议。
赵砚完全沉浸其中。当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亲手触摸那些木质构件,感受它们的纹理、硬度、重量,当他看到抽象的图纸一步步变成手中实实在在的零件时,一种久违的、属于工程师的激情在胸中涌动。尽管条件简陋,工具原始,但这种从无到有、解决问题的过程,让他暂时忘却了债务的阴云和生存的压力。
当然,困难层出不穷。
枣木太硬,加工费时费力;松木又太软,容易变形。榫卯配合不是松了就是紧了,需要反复修配。连杆运动起来有死点,需要调整曲柄角度和连杆长度。传动轴在木制轴承里转动不灵活,摩擦大,赵砚指导王大山用有限的铁料和简陋工具,勉强做了几个带凹槽的铸铁轴套,里面填充动物油脂润滑,效果好了不少。
钱也如流水般花出去。王大山垫付的木料钱很快见底,赵砚那三两多银子也填了进去。幸好只是制作一台试验样机,规模不大。
鲁木匠对赵砚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到慎重,再到后来的信服,甚至偶尔会带着请教的口吻讨论某个结构的合理性。这个年轻人或许手上功夫不行,但脑子里那些关于“力”、“运动”、“效率”的道理,却让他这个老匠人隐隐触摸到了一片新天地。
第七天下午,主要的木质构件终于全部制作完成,铺满了后院空地:偏心曲柄盘、长短不一的连杆、带有导轨的木制滑块、加固的纺车机架、以及一组重新设计的纱锭传动齿轮。
接下来是组装。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赵砚和鲁木匠亲自动手,按照事先规划好的顺序,将一个个部件用木销、铁钉(很少)和榫卯连接起来。沉重的枣木曲柄盘被安装在一根硬木制成的传动轴一端,传动轴通过简陋的木制轴承座架设起来。连杆一端连接曲柄盘上的偏心轴销,另一端连接着可以在导轨内滑动的滑块。滑块通过一个巧妙的摆杆机构,与纺车原有的纱锭驱动部分相连。
当最后一个连接件装好,一台怪模怪样、由木头、少量铁件和绳索构成的“机器”,呈现在众人面前。它一端连着尚未制作的水轮传动接口,另一端则是改造后的纺车主体。
“能……能动吗?”王大山媳妇小声问,声音发颤。
赵砚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部位和活动关节,深吸一口气:“试试手动转动曲柄。”
鲁木匠上前,抓住曲柄盘的边缘,用力转动。
“嘎吱……咔哒……”
机构开始缓慢运动。曲柄盘带动连杆,连杆推动滑块在导轨内做直线往复运动,滑块通过摆杆,将往复运动转换为纺车纱锭的间歇性正反转和棉条牵伸机构的往复移动!
虽然转动沉重,摩擦声明显,个别地方还有轻微的卡滞,但整个传动链,第一次动起来了!
“动了!真的动了!”王大山儿子激动地喊出声。
王大山攥紧了拳头,眼睛发亮。王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赵福不停地抹眼睛。
鲁木匠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传动是通了。就是这力道,这摩擦……得好好调校。还有,水力带不带的动,两说。”
赵砚心中也涌起一股热流。理论和现实的第一步验证,成功了!尽管它还很粗糙。
“接下来,制作水轮,还有安全销,整体调校润滑。”赵砚说,“争取三天内,全部完成,上水试验!”
众人干劲更足了。
然而,就在这天傍晚,赵砚和赵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破宅时,却发现大门外的泥地上,多了几个凌乱而新鲜的脚印。
不是王家人,也不是鲁木匠的。
脚印很大,很深,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力道。
赵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胡老虎的人,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