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凤一把抓住父亲的长烟杆，冷静地回答：

“谈对象为啥要走行一年以上？这一两年的接触时间，不就是用来相互了解大家合不合适的吗？眼下还没有到一年，我了解过他，不适合我。”

“新中国解放都三十多年了，又不是什么包办婚姻年代。观念不和感情破裂的可以离婚，他阻碍我前进，跟我理念不合，这是重大分歧。我分手退婚，名正言顺。”

曾父被曾明凤的道理震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件事，红卫的反应确实太差劲了。

曾青岗在一旁猛点头，“本来就是红卫不懂事，想要阻碍我姐奔更好的前途！我要是有能干的对象，我巴不得她能干大事……”

“你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提书也读不好的男娃子，那个婆娘瞎了眼看得上你！”

曾父目露凶光，指着青岗，“再插嘴，我今天把你扔进茅司！”

青岗默默闭嘴，茅司是粪坑，他不想进去。

曾母一直在扯明凤的袖子，往地坝里递眼色。

明凤一看，地坝里站着探头探脑的红铃。

大家都能看出来，对面家里肯定是派红铃来说和劝人了。

*

明凤一家把红铃迎了进来，招呼她一起吃了晚饭。

此刻天色已晚，黑黢黢的山林田地毫不见光，明凤留红铃今晚住下来，跟她一起睡。

红铃来之后一直没说其他的，就等明凤招呼她留下来。

吃完饭洗了碗，切了猪草煮了猪食，喂完猪和牛，明凤和红铃一起洗完脚，两人终于是爬进了被窝。

红铃总算是找到机会跟明凤说悄悄话了。

“你跟我二哥，是吵架，还是来真的要退婚啊？”

红铃忐忑得很，她真的很喜欢明凤，早就在心里把明凤当成了准嫂子。

明凤也很喜欢红铃，见红铃难受，心中也有些酸楚，“红铃，对不起。我跟你哥，真的不合适……”

红铃平时都嘻嘻哈哈的，性格也有点直，明凤已经做好要被红铃骂一顿的准备，明凤甚至已经想好要怎么跟红铃解释，她是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然而，明凤料错了。

红铃并没有生气，反而满脸悲伤，她轻轻地握住明凤的手，小声说出深埋在心中的话：

“我家里人……算了，他们是那样的……心眼子小，眼界也短，只看得到鼻子尖尖那么远……”

“他们就是不想让你去考试，想早点结婚……就跟他们不想让我去当兵一样，只想我嫁的近点，以后帮衬家里……你，还是别来了……他们这回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生气……”

明凤心中一酸，反手把红铃的手握住。

红铃的手宽大厚实，手心手指都长满了粗茧，左手的食指和手背上有几处半月形的疤痕，这是小时候割草割谷子留下的刀伤。

农村的女孩子几乎都有这样的伤，长年累月干农活，总会有失误的时候。

明凤的手偏白，指尖细，她的茧子主要在右手中指，因为常年写字多。她的手同样粗糙，长满红红的冻疮，经常又痒又疼。但她小时候农活干的偏少，没有什么疤痕。

这两个女孩子的手轻轻握在一起，都试图给对方温暖和力量。

“明凤姐，我二哥……他不坏……”

“我知道。”

“明凤姐，我以为咱们，可以当一家人……”

“我们还是好姐妹。”

“明凤姐，我想当女兵……”

“好，咱们努力，努力过不后悔。”

“去考试吧，明凤姐，别管我二哥……家里要是撺掇他干坏事，我就先跟他闹，你别担心……”

曾明凤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酸楚翻涌，她认真地发誓，“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说好了，一辈子的好姐妹。”红铃抹着眼角的泪水，又笑了，“你加油考上啊，让我也有个厉害的人脉！让他们，让咱村里所有人，都必须高看你……”

明凤摸出枕头下面的手绢给红铃擦泪水，“你也是高中生，我们一起去考试呗！”

红铃摇头，“我没有复习过，高考的成绩也不好，算了。我可以现在开始准备，多学点文化知识，我还是想看看机会去当女兵……”

明凤没有再说什么，她们两个相互依偎在寒冷的冬日，共同期待理想的春天能够快快到来。

*

明凤和红铃交心的晚上，明凤父母两人则是大吵一架，相互指责对方把女儿惯坏了。

但最后，他们还是统一了意见，尊重女儿的选择。

明凤的想法是既然要退，就速战速决，不要拖。

可相亲是两个人说了算，退婚按习俗也得两家人商量妥，不然总是会留下祸患。

红卫一家那边内部闹了一通，意见不一。

红卫父母觉得这样的女人进门也是祸害，太强势了，一点亏都不肯为家里吃，以后肯定长期外面跑，不顾家，退就退。

大哥大嫂觉得不能这么简单退了，先等等，看明凤考不考得上，要是考上了再退，说不定可以拿捏下对方给更多的退礼。

以往总是闷头不吭声的红卫，这次态度却十分坚决，他不同意退婚！他都跟明凤走行快一年了，他觉得退婚太丢人，说什么都不退。

红铃气得私下骂了红卫好几顿，直言红卫又蠢又笨，自私没担当，配不上明凤。

可红铃也担心红卫一根筋，会扰乱明凤的考试，左右为难的她只能劝红卫暂时冷静，如果他真的是对明凤有感情，那就要为明凤好，起码现在备考的关键时间，不能给明凤添麻烦，否则事情更加无可挽回。

红卫听进去了妹妹的话，大哥大嫂正好趁此机会拖延了退婚的事情。

虽然没有如明凤期待那样迅速搞定退婚，但有时机迈出这一步，明凤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流言蜚语的可怕之处，明凤看到过听到过，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道德旋涡。

考上之前说退婚的事情，可以讲是为了追求理想和对象理念不合，考上之后再提退婚，就会被人栽赃嫌贫爱富的观念，明凤觉得自己未来还是要干大事的，她不能给自己涂上道德污点。

在浓雾弥漫的冬天，明凤满怀信心地走进了乡政府在中山中学设置的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