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发现亨利开始针对他,是在乔萤留宿他公寓的某个周末早晨。
那天他比乔萤先醒,刚睁开眼,就看见亨利不知何时从客厅的小窝摸到了卧室门口,正用鼻子抵着门缝,有节奏地哼唧。见他看过来,小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哼唧声更大了,还带着点颤音,像在控诉。
秦越没理,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乔萤,轻手轻脚下床。刚拉开卧室门,亨利就挤了进来,目标明确地冲向床边,用鼻子去拱乔萤垂在床沿的手。
乔萤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又落回去,没醒。
亨利不放弃,继续拱,这次加了点力道。
秦越走过去,弯腰想把它抱出去。手刚碰到亨利的后背,小猪突然猛地一甩头,鼻子上的黏液蹭了他一手,同时发出短促而响亮的哼唧声,尾巴绷得笔直。
这是明显的不欢迎。
秦越动作顿住,低头看着手上亮晶晶的痕迹,再看向亨利。亨利也仰头看他,一人一猪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几秒后,秦越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单手把亨利捞起来。小猪在他臂弯里扭动,四蹄乱蹬,哼唧声变成急促的“呼哧呼哧”。他走到客厅,把它放回铺着软垫的小窝。
“待着。”他说。
亨利立刻从小窝里跳出来,跟在他脚后,他去厨房倒水,它就跟到厨房。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它就蹲在茶几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发出委屈的哼哼。
等乔萤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秦越坐在沙发一端看财经新闻,亨利蹲在另一端,中间隔着至少两米,但空气中某种对峙感清晰可辨。
“它怎么了?”乔萤蹲下摸亨利的头。小猪立刻凑上来,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哼哼声变得又软又绵,还躺倒露出肚皮。
“不知道。”秦越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可能饿了。”
但喂食时,亨利只吃了几口就停下,继续围着乔萤转。乔萤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她去洗漱,它就趴在浴室门口;她换衣服,它就在衣帽间门边守着。
秦越看着那只亦步亦趋的小猪,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它在跟他抢人。
当晚,冲突升级。
乔萤洗完澡出来,照例坐在客厅地毯上给亨利梳毛。小猪舒服得直哼哼,干脆整个瘫倒在她腿上。秦越处理完工作邮件,走出书房时看到的就是乔萤盘腿坐在地上,亨利四仰八叉躺在她怀里,一只前蹄还搭在她手腕上。
他走过去,在沙发坐下。亨利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不早了。”秦越对乔萤说。
“马上好。”乔萤又梳了几下,拍拍亨利,“好啦,去睡觉吧。”
亨利不动,反而往她怀里更深处钻。
秦越起身,直接伸手把乔萤拉起来。“它该回窝了。”
几乎是同时,亨利发出响亮的带着怒气的哼声,从地上弹起来,冲到秦越脚边,用脑袋顶他的小腿,力道不小。
秦越低头。小猪正用那双黑豆眼瞪他,鼻孔张得老大,呼气声粗重。
“亨利!”乔萤轻声呵斥,“不能这样。”
亨利扭头看她,哼声立刻降了八度,变成委屈的呜咽,还用鼻子去碰她的脚踝。
秦越没说话,只是拉着乔萤往卧室走。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亨利站在客厅中央,没跟过来,但也没回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身影在夜灯下显得有点孤单。
半夜,秦越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爪子挠门的声音,间杂着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哼唧。他睁开眼,黑暗中,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持续不断。身旁的乔萤动了动,含糊地问:“什么声音……”
“没事。”秦越压低声音,“睡吧。”
但挠门声更响了,还加入了用身体撞门的闷响。咚,咚,每一下都不重,但足够清晰。
乔萤清醒了些,撑起身:“是亨利吗?”
“可能。”秦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零五分。
“它是不是想进来?”乔萤说着就要下床。
秦越按住她。“我去看看。”
他打开床头灯,光脚走到门边。挠门声停了,他等了几秒,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亨利就蹲在门口,仰着头,见他开门,立刻站起来,试图从门缝往里挤。秦越用脚轻轻挡住它。“回窝睡觉。”
亨利不动,仰头看着他,眼神居然透出一丝执拗。
“秦越?”乔萤在床边轻声唤。
“它没事。”秦越说完,关上门,落锁。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挠门声又开始了。这次更轻,更慢,但更有耐心,像是在传达某种坚持不懈的抗议。秦越重新坐起来。
“它是不是不舒服?”乔萤也睡不着了,声音里带着担忧。
秦越没回答,只是再次下床,走到门边。这次他没开门,直接对外面说:“再挠就把你关洗手间。”
挠门声停了。
又过了十分钟,就在秦越以为它放弃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一种新的声音,吧嗒吧嗒,大概是亨利在舔门板下方的缝隙。
乔萤忍不住笑出声:“它好执着……”
秦越在黑暗中按了按太阳穴。最终,他还是开了门。亨利立刻冲进来,但没往床上跳,而是跑到乔萤那边的床边,蹲下,仰头看着她,发出细细的讨好的哼唧。
乔萤心软了,弯腰想抱它。
“不行。”秦越说。
乔萤手停住,看向他。秦越走过去,弯腰抱起亨利。小猪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但没挣扎。他抱着它走出卧室,这次没去客厅,而是径直走向次卫。
“你干嘛?”乔萤跟出来。
“它需要冷静。”秦越走进卫生间,把亨利放在干燥的瓷砖地上,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门内立刻传来爪子挠门和焦急的哼唧声。
“秦越……”乔萤有些不安。
“十分钟。”秦越看了眼手机,“如果它安静了就放出来。”
结果亨利挠了整整八分钟。
第八分钟时,声音突然停了。秦越又等了两分钟,才打开门。
亨利没冲出来。它蹲在洗手台下方,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听见开门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那眼神竟让秦越想起某个案子里被对方律师抓到漏洞时的自己,不甘,憋屈,但暂时认输。
它慢吞吞走出来,没看秦越,也没去乔萤脚边,而是自己走回客厅,跳进小窝,蜷成一团,背对着卧室方向。
乔萤想去哄,被秦越拉住。“让它睡。”
回到床上,乔萤小声说:“它是不是觉得我陪它时间少了?”
秦越没回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睡吧。”
第二天早上,亨利拒绝了乔萤喂的苹果块——它平时最爱吃的。它闻了闻,扭头走开,趴到阳台晒太阳,只给两人一个圆滚滚的背影。